天光破血色,浮云净万里。
落霞界沉寂了。
是一种极致的死寂。
方才震彻云海的喊杀声、法器铮鸣、戾气嘶吼,仿佛从未存在过。数万修士立在云端,人人僵立,如木雕石刻。
风还在吹。
山风掠过众人悬浮的衣袂,卷起细碎的灵气碎屑,轻轻飘向归仙峰的方向。可没有人动,没有人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真相碎片,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所有人被虚妄幻境裹住的心神。
西隅宗门崩塌的暗处,仙盟令牌寒光一闪。
荒岭屠戮的黑影身上,正统仙盟灵力流转。
噬灵密林的煞气根源,是深埋地底的仙盟阴阵。
三幅铁证如山的惨案,三桩钉死喵仙宗的罪孽,尽数是假的。
热闹是假的,愤怒是假的,滔天正义,从来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众人悬在半空的法器,鎏甲长剑、玄玉法盘、烈火幡旗,纷纷微微震颤。指尖攥紧的力道一点点松开,紧绷的肩背颓然下坠。
狂热褪去,余下的只有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难堪。
他们方才嘶吼着要踏平归仙峰,要诛杀邪祟,要清荡浊世。
到头来,他们才是被人操控、助纣为虐的愚人。
云海后排,七名须发苍然的老散修缓缓收势。
方才始终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的法器,此刻轻轻落回掌心。
那名一千两百岁的老剑修,指腹反复摩挲着剑身斑驳的旧痕,粗糙的茧皮划过冷硬剑锋,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他垂着眼,眸底没有快意,只有阅尽沧桑的疲惫。
“我修剑千二百年,斩过魔,除过妖,平过宗门乱战。”
他声音沙哑,不大,却穿透凝滞的风声,清晰落在身侧六人耳中。
“今日才知,三界最凶的从不是妖邪,是人心。”
一旁独眼老散修单眼微眯,眸光锐利如霜,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自嘲,一口质朴的江湖腔调带着几分愤懑:“真真是最不局气!我辈修士修道求真,这群身居高位的仙门大佬,却靠着造假构陷、裹挟人心立威,简直丢尽了正道的脸!”
七人相视一眼,皆是满目寒凉。
他们是游离三界之外的闲人,无宗无派,无利可图,一生只求一个真字。方才漫天癫狂之中,唯有他们守住了一丝清明,看穿了幻境凝滞的破绽。
可清醒,从来不是好事。
世人沉溺狂热之时,清醒者的质疑,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杂音。
直到此刻真相大白,杂音才终于印证了本心,却也让他们彻底看清了仙盟藏在光鲜皮囊下的腐烂内里。
云海之巅,温景然立在万丈高空。
一身洁白道袍纤尘不染,仙骨卓然,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心怀苍生的正道长老模样。
可他眼底的从容与淡然,已经碎得彻底。
面皮还绷着,脊背却悄然绷紧,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尖灵力紊乱躁动,一丝丝幽暗黑气顺着指缝溢出,又被他强行压回经脉。
失态。
是他三千年修行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极致失态。
他深耕仙盟数千年,精通人心算计,熟稔舆论操控。多少次宗门纷争、正邪对峙,他仅凭一张嘴、一方幻境,便颠倒黑白、定人生死。
他从来不信本心,不信公道,只信强权可控人心,虚妄可掩天道。
可今日,一个道基残破、重伤未愈的少年,仅凭一缕本心道韵,便破了他依托上古禁术打造的天罗地网。
三枚漆黑禁牌悬浮半空,原本霸道厚重的禁力尽数溃散,牌身裂纹蔓延如蛛网,幽暗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
这是楚衍亲手交付的底牌,是仙盟封存万年的禁忌术法,是足以颠覆一界认知的杀伐利器。
本该万无一失。
本该将林墨钉死在邪祟柱上,让喵仙宗永世不得翻身。
怎么会破?
凭什么破?
温景然死死盯着归仙峰高台之上的白衣身影,眼底儒雅褪去,翻涌而出的是极致的阴鸷与忌惮。
杀意无声暴涨,凝在云海之上,冰冷刺骨。
他自幼修行,步步谨慎,步步为营,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敢谋,一路从底层修士爬到仙盟主事之位,见过无数天纵奇才。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身残道损,伤痕累累,举世皆敌,万口唾骂。
却依旧心有山海,道有清明,以一己残躯,扛住万丈浊流,以一缕本心,破尽万古虚妄。
这种人,最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