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已经装了很多东西——山坪村孩子们的信、李小雨的画、各地群众寄来的感谢信,现在又多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用的是拼音,有些笔画写反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江叔叔,我长大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个好人。”
他坐在离开马家沟的乡村中巴上,车窗外的盘山公路弯弯曲曲地往后退。那个男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稚嫩的、带着山里的风霜和泥土气的童音,说了一句最朴素也最重的话。
当一个好人。
这四个字,是他这一路走来最珍贵的勋章。
车子在县城换乘长途大巴,又转了两趟车才回到省城。江辰在省城休整了一天,把马家沟案的全部材料归档整理完毕,写好了结案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本案已全部清退到位,危房改造工程全面启动。建议将马家沟模式纳入基层巡察工作参考案例。”
报告刚出去不到半小时,赵国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辰,你那份马家沟的报告我看了。”
赵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个老大爷半夜不敢翻身、老伴贴着墙根走路的细节——我看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这种案子,涉案金额放在我们经手的大案里确实不算什么,但对那一个老大爷来说,那几万块钱就是他下半辈子的安稳。”
江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在报告最后写的那个孩子塞纸条的事,”
赵国栋顿了顿,“我也看到了。老刘刚才拿着你的报告在办公室里念那段,念完之后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有人说了一句话——‘这就是我们干纪检的意义’。”
“赵主任,”
江辰开口了,“马家沟的案子结了,但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我在走访的时候现,农村地区的医疗问题比危房改造更严重。有好几个老人跟我说,他们不敢生病——不是因为治不好,是因为治不起。还有人说,医院的药比外面药店贵好几倍,但新农合只能报销医院开的药。”
赵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查医疗系统?”
“想。”
“正好。”
赵国栋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今天上午,卫健委的同志刚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材料。全国多个省份的群众反映,公立医院的药品采购价格虚高问题严重,部分医疗耗材的采购价比市场价高出数倍。中纪委已经决定启动‘医疗卫生系统专项巡察’,正在选人带队。你愿意去吗?”
江辰没有任何犹豫:“我去。”
“好。具体安排我让人给你。这次巡察的第一站,是某省最大的公立医院——省第一人民医院。这家医院的药品采购数据已经引起了我们注意,同样的药,隔壁省采购价是三块五一盒,他们采购价是八块二。仅这一项,一年就多花了几千万。”
“几千万的药价差,”
江辰的声音沉了下来,“最后全压在病人身上了。”
“对。而且不只是药价——医疗耗材、检查费用、甚至挂号费,处处都有问题。你先休息一天,后天出。”
挂了电话,江辰在招待所的桌前坐了很久。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顶部写下了一个标题——“医疗卫生系统专项巡察”
。
他想起了马家沟那位老奶奶,手里攥着三个煮熟的鸡蛋站在村口送他。
老奶奶的手粗糙得厉害,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干农活和冷水洗衣的结果。但她身上还有另一种毛病——她的右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
江辰问她有没有去看过医生,她摆了摆手说:“看啥医生,去一趟县医院光挂号检查就得花好几百,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