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案卷,开始逐页阅读。
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审理案卷和查案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工作方式。查案是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把真相挖出来。审理是在别人已经挖出来的基础上,检查有没有遗漏、有没有瑕疵、有没有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地方。前者需要的是突破力,后者需要的是细致和耐心。
江辰看的第一份案卷就现了问题。
这是一桩生在某省的教育局腐败窝案。初审材料显示,该省教育厅副厅长在教材采购中收受回扣,涉案金额过两千万元。初审机关建议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案卷中附了银行流水、证人证言、被调查人供述等全套材料。
但江辰翻到证据清单那一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案卷中列出的关键证据之一,是副厅长在某银行开设的私人账户流水。流水显示,在过去五年里,该账户累计收到来自一家教材供应商的汇款共计八百余万元。这些汇款的时间节点,与副厅长审批教材采购项目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
但江辰在仔细比对每一笔汇款的日期和金额时,现了一个细节——其中有四笔汇款,日期恰好是副厅长在省外出差的日期。而副厅长的出差记录,在案卷的另一份材料里有明确记载。
一个人在外地出差,怎么可能在本地银行柜台办理存入手续?
江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负责该案的初审人员。
“你好,我是审理室江辰。关于某省教育厅副厅长案,证据清单中第37号证据——银行流水中的四笔存款记录,你们核实过存款方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这个……我们核查过账户归属和金额,存款方式没有单独核实过。”
“请你们去调取这四笔存款的原始凭证,确认是现金存入还是转账存入,以及存入人的身份信息。如果是现金存入,那就有问题了——因为存款日期,副厅长本人正在外地出差,不可能亲自去柜台办理。”
挂了电话后,江辰在案卷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第37号证据存疑,需补充核实。”
三天后,初审机关传回了核查结果。那四笔存款,确实不是副厅长本人办理的,而是由他的司机代办的。司机在笔录中交代,是副厅长让他帮忙存的钱,但他不知道钱的来源。
这意味着,这四笔存款不能直接作为副厅长收受回扣的证据——因为不能排除司机自己存钱给副厅长的可能性,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法律讲的就是证据链的严密性,任何一环存在合理怀疑,整条证据链就会被削弱。
江辰将核查结果附在案卷中,然后写了一段审理意见:“建议初审机关对第37号证据中四笔存款的资金来源做进一步核实,确认资金是否来自教材供应商。在查清之前,该证据暂不作为定案依据。其余证据链完整,不影响案件整体定性。”
赵主任在审理意见上签了字,然后抬头看了江辰一眼。
“入职第一周就现证据链上的瑕疵,不简单。很多人在审理室坐上半年,都不一定能养成这种逐笔比对流水和行程记录的习惯。”
“我习惯了。之前在扶贫款那个案子里,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把账目啃出来的。”
赵主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江辰知道,这只是审理室工作里最普通的一个细节。像这样的细节,每一份案卷里都可能藏着几十上百个。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命运——可能是让一个有罪的人逃脱惩罚,也可能是让一个无辜的人蒙受冤屈。
审理室的工作不能出错,一次都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辰的生活变成了一种高度规律的循环。
早上七点起床,在机关食堂吃完早饭,七点半到办公室。上午处理案卷,下午参加案件讨论会,晚上继续看案卷。凌晨一两点回宿舍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继续。
他的工位上,案卷越堆越高。左边是“待审”
,右边是“已审”
,中间是他自己做的标注笔记。每一份案卷他都会逐页翻阅,每一笔资金流向他都会反复比对,每一条证据链他都会在脑海里过一遍逻辑闭环。
有时候一份复杂的案卷,光是证据清单就有几百页,涉及的证人几十个,资金账户上百个。看完这样一份案卷,至少要花掉两三天的时间。
老刘有时候半夜路过江辰的工位,会给他带一杯热豆浆。豆浆是机关食堂晚上免费供应的,加了白糖,甜得腻,但江辰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吗,”
老刘有一次坐在江辰旁边的空椅子上,端着搪瓷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说,“以前我在省里查案的时候,总觉得审理室的人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享福的。现在自己来干了,才知道这活儿比一线还累。”
老刘喝了口茶,继续说:“一线累的是身体,跑现场、抓人、熬夜审讯。审理室累的是心——你要对每一份案卷负责,对每一个被调查人的命运负责,对法律的公正负责。那种责任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辰放下手里的红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但总得有人干。”
“是啊,总得有人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