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所有学员被集中到城堡二楼的教室之中。肖恩教官看着眼前的这些人,点了点头说:“先生们,看来你们的假期过得很开心!不过接下来的训练,会让你们想念之前的日子。教官们会教授你们如何隐蔽,如何通过敌人的封锁线。万一不幸被捕,如何保守住秘密。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这里会教授你们如何在困境之中活下来……”
看着鸦雀无声的教室,肖恩很满意自己训话的效果。他再次笑了笑,开口说:“好了,去享受你们最后一个舒服的夜晚吧!从明天开始,舒适的日子只有昨天!现在可以解散!哦,oo8,你跟我来一下!”
肖恩的办公室在城堡的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深褐色的橡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黄铜的名牌,名牌上刻着“s。griffiths”
几个字。
肖恩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王汉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低下头看了看,然后又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的熟练和从容。
“你的档案上说,”
肖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比在教室里更轻,更柔和,但那种柔和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被控制住的、被压缩了的力量,“你可以说法语?”
王汉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肖恩会问他这个问题。他的档案是他刚来豪恩斯洛农场那天填的,当时那个戴着圆框玳瑁眼镜的工作人员在“语言能力”
那一栏里问他会不会说其他语言,他说了一句“会一点法语,因为天津有法租界”
。那只是随口一提,他没有当真,他以为那个工作人员也不会当真。
“呃……只是简单的对话,”
王汉彰说,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稍微复杂一些就不行了。不过阅读一般的书籍报纸还可以。您应该知道,天津有法租界的存在,我在那里待过几年,跟法国巡捕房的人打过一些交道……”
肖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停下”
的手势,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出一串王汉彰之前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过的、流畅的、圆润的、带着一种巴黎口音的法语:“apartirdemaintenant,tunepar1erasquefran?ais。tous1esjours,tout1etemps,jusqu’anet?aissoitaussifami1ierqueta1anguematerne11e。”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只能说法语。直到你的法语说得和你的母语一样熟悉。)
王汉彰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个极其迅的、近乎本能的处理过程——他先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这是法语”
到“这是肖恩在说法语”
的识别,然后用接下来的几秒钟拼命地从他那点可怜的法语词汇里调用信息,拼凑出这句话的大致意思。
他听懂了“从现在开始”
、“只说法语”
、“每一天”
、“直到”
,然后他卡在了“aussifami1ierqueta1anguematerne11e”
(和你的母语一样熟悉)这个短语上。那个“ta1anguematerne11e”
——“你的母语”
——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肖恩不是在开玩笑。
他抬起头,看着肖恩。肖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一样的表情。但王汉彰从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要求,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执行”
的、不容置疑的确定。
“pourquoi?”
王汉彰用他那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磕磕巴巴的法语问出了这个词。“为什么?”
肖恩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汉彰已经在过去十周里习惯了在肖恩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捕捉任何细微的变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tu1esaurasquandi1seratemps。”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