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日本人在东北的军备消耗,您比谁都清楚。”
约瑟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等着芬恩往下说。
“本土加上占领区,物资消耗暴涨。连年扩军备战,财政压力巨大。日军急需工业原料、机械配件、军工耗材来维持军备扩张。”
芬恩弹了弹烟灰,“华尔街在给日本供货,这也不是秘密。问题是——华尔街的产能不够。他们想卖,但没货。能保障供货量的,全美国只有黑水。”
约瑟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您供货,华尔街做中间商加价卖给日本?我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打通美日外交默契,给美国国旗的货船开路。”
芬恩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起草好的清单,“同时——默许这批货从哈尔滨往北,流入苏美洋。”
约瑟夫沉默了。他不是在犹豫,是在算。算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不参与分利润,不沾生意,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打通美日之间的外交默契,让日本人对挂着美国旗的货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是默许这批货从哈尔滨往北,绕过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流入苏美洋。既帮圈子里办成了大事,又干干净净不落把柄。仕途上还能添一笔“稳定远东局势、维护美国商贸利益”
的政绩。
他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对日贸易,全部现款现结。”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华尔街那帮人跟日本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日本人的软肋在哪。”
约瑟夫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供货定价,要高于常规市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芬恩确认一个已经达成共识的细节,“日本人急着要货,华尔街急着赚钱。价格高了,日本人会咬牙买。买不起,他们也会想办法买。因为他们没有别的渠道。”
芬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的意味。
“华尔街那帮人知道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得太细。”
约瑟夫放下茶杯,“他们只需要知道——这笔生意,能赚。”
三十年代的日本,贵金属、外汇储备本就不算充裕。大肆扩军早已消耗了大量家底,想要获取欧美优质的钢材、化工原料、机械零件,只能动用手里仅存的黄金、外汇结算。长期现款交易,会持续抽走日本珍贵的硬通货。
而华尔街拿捏的,恰恰是日本人“刚需”
的心理——你要打仗,你要维持军工生产,你要稳固东北的占领统治,你就得买。不买,生产线停转;停转,军备就跟不上;跟不上,东北就守不住。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死结。
日本人明知价格偏高,也只能咬牙掏钱。
从哈尔滨往北,挂着美国国旗的火车,就可以大摇大摆地驶入苏美洋了。
约瑟夫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他没有伸手跟芬恩握——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芬恩先生,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等着他往下说。
“那批货——从哈尔滨往北的部分——有多少会留在苏美洋?”
芬恩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
约瑟夫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城南战壕里的鸭子又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惊叫,是懒洋洋的、午后阳光里的、吃饱了虫子在泥里蹭嘴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养的那一群——没人说得清。但它们在战壕里住了下来,水是暖的,泥里的虫子是肥的,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