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回来。
“好了,咱们开始上课。”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扔——其实他根本没带课本,扔的是讲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本旧书,扉页上写着“冯庸大学图书馆”
几个字,书脊已经散了,用胶布粘着。
林敬业“噌”
地站了起来。
凳子往后一窜,差点带倒后面的桌子。旁边的女同学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小声说了句“你干嘛”
,林敬业耳朵都红了,但他没坐回去。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像是怕芬恩听不见,又像是怕自己一坐下就忘了要问什么。
“芬恩先生!您上堂课说‘天下武功出少林’——是说所有的国术都是从少林寺出来的吗?”
芬恩靠在讲台边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他用夹着烟的手朝林敬业的方向点了点,“所谓的‘天下武功出少林’,更多的是大家对少林寺在武学上地位的一种肯定。要我说,与其叫‘天下武功出少林’,不如叫——天下武功入少林。”
底下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陈铁嘴的眼睛亮了。他不是来学功夫的,但他听了一辈子的江湖,听过太多少林寺的传说——十三棍僧救唐王,达摩一苇渡江,易筋经洗髓经,火烧少林寺。那些故事他在书场里讲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讲得活灵活现。但此刻,芬恩说的这个版本,他没听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少林寺在北魏建寺之初,没有‘少林武功’。”
芬恩竖起一根手指,“有什么?有自卫、健身、杂耍。说白了就是一群和尚,怕被山贼抢,练练体力,跑得快一点,挨打能扛得住一点。后来就不一样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边沿磕了磕——烟没点,但磕烟灰的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磕一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历代入寺的,带来武功。乱世败将、江湖高手、逃犯、退伍军人——这些人走投无路,躲进少林寺避难。他们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着自己身上那一身功夫。民间武者、道士、地方拳师来挂单、交流、切磋,又带来一路。朝廷征调僧兵参战,打完仗回来,僧兵们把战场上的搏杀术也带回来了。”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有人在记,有人在看黑板,有人在呆——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所有人都在听,也不在乎有人在走神。他只是在讲他想讲的。
“但少林寺有个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藏经阁。”
林敬业的眼睛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使劲抿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老和尚念经得认字。他们把流入的武功整理造册,分类、编目、写注解,放进藏经阁。一代一代往下传,越攒越多。经过融合整理、系统化之后,再传出去。所以不是‘少林生出了天下武功’,是‘天下武功流进了少林,少林把它存下来、理清楚、再传出去’。”
他顿了顿,点上了烟。火柴“嗤”
地一声划着,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照亮了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少林寺真正的崛起,其实是在唐朝。你们应该都听过‘十三棍僧助秦王’。”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听过”
。陈铁嘴的老茶客里有人差点接话,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铁嘴没动。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心跳般的节奏,而是一种更缓、更沉的拍子,像说书人敲醒木。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郑帝王世充占了洛阳,他侄子王仁则占了少林寺的封地柏谷坞,建轘州城,抢寺田、欺压少林。少林寺的和尚也不是好惹的——善护、志操、昙宗,十三个核心僧人,里应外合,活捉了王仁则,献给了秦王李世民。”
他把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十三棍僧”
四个字,粉笔断了一截,他也不在意,用剩下的小半截继续写。
“当然,这个故事这么讲不够精彩。所以后来的小说家、评书家就把它改成了——李世民身陷重围,少林武僧万军丛中救秦王。单枪匹马、棍扫千军、荡气回肠。但真实的历史没那么多戏剧性,但也够硬了。”
他把粉笔头丢回粉笔盒里。
“这件事是少林寺从普通佛寺变成天下武宗的决定性转折点。李世民为了表功,赐田四千亩、水碾、免税——这明显突破了唐代寺院的限田制度,少林寺一下子成了中原大地主、经济特区。特许其合法设立僧兵、公开习武。从‘私藏兵器、非法武装’变成了朝廷承认的‘皇家护寺武僧团’。”
他的手指在黑板上敲了敲,指甲磕在粉笔字上,出轻微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