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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6页)

他抬头看着琳琅,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娘子说——‘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却说孟玦归到家中,心内百结千愁。回到书房,也不点灯,只颓然跌坐椅中,对着窗外沉沉夜色,怔怔出神。

及至夜深,方有贴身长随绿松,擎了一盏羊角风灯,悄悄推门进来,见室内一片漆黑,主子身影融在暗影里,纹丝不动,心下便是一叹。

绿松轻手轻脚,先将那风灯置于案角,晕开一圈昏黄暖光,映出孟玦苍白瘦削、眉宇深锁的侧脸。

他又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温着的冰糖莲子粥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低声道:“郎君,已是子时了,您多少用些粥,早些安歇吧。这般熬着,身子如何吃得消?”

孟玦恍若未闻。

“郎君……”

绿松还想再劝。

“我看会儿书,你出去吧。”

孟玦道。

绿松知他执拗,多说无用,只得默默退下,掩上房门。静静站在廊下,这般光景,已持续七八日了。

自那日郎君半夜惊梦,大汗淋漓地惊醒后,便再难安眠。总是熬到极晚,方能勉强合眼,却又极浅,稍有动静便醒,天不亮便起身。

眼见着人迅速憔悴下去,精气神儿都似被抽走了大半。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外头更鼓已敲过三下。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

孟玦终是觉得倦极,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去到内室,卧房只留了角落一盏小小的落地宫灯。他不敢让室内全然黑暗,怕会睡得太熟,再次做到那个令他感到恐惧的梦。

和衣躺下,他努力让纷乱的思绪沉淀。然而,越是刻意,那些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言语与画面,便越是清晰地翻涌上来。

先是那句妻子留下冰冷决绝的话语——“我不思量,你也莫思量我”

,字字如冰锥,反复敲击在心尖,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

除此之外,他竟然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欣慰,这诗出自谢孟希的《卜算子》,她在离开的日子里,竟也没有荒废诗文学习。

他寂寥地笑了笑,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勤勉刻苦的赞赏,又像是在嘲笑自己——她对待诗文、香道,这些不易习得的技艺从来都是坚持不懈,却在感情上这般轻易放弃。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地颤动起来,他是不是真的很让她伤心。

他回想着琳琅白日所言,那些不为他所知的牺牲与付出。

掌心一片湿热,掇着肩气喘,她为自己付出那么多,他却从来没看见过。

他满心的惭感。

或许……他该放手。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既然只会带给她痛苦与束缚,不如就彻底松手,让她去追寻真正的安稳喜乐。

可是……放手?

只要想到从此生命里再无她的身影,再无那抹清浅的笑容,再无那缕熟悉的暖香,再无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依赖与温柔的眼眸……他便觉得心脏出现一种麻木的酸胀,光是想象,便已痛不欲生。

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夏日将至,天气已有几分闷热,他烦躁地扯开寝衣领口,却仍觉胸口憋闷,气息不畅。

不觉已是后半夜。窗外忽起了风,带着湿意,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便敲打在了窗棂上,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声响。

他却愈发烦躁。头也愈发疼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密密地扎。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扶住胀痛的额角,听着窗外那单调而绵密的雨声,心中那点莫名的焦灼与空虚,却如野草般疯长。

他忽然无比怀念起她身上那缕清幽的体香。

以前每当他政务烦冗,或是心绪不宁时,只要靠近她,嗅到那缕独特的香气,便会觉得心神宁定,烦郁稍解。

可如今,这卧房中,那抹香味早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再也……闻不到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绿松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盥洗毕,便轻手轻脚地行至孟玦书房外间候着,预备伺候主子起身梳洗。

然而,左等右等,直至东方既白,晨曦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朦胧亮堂,里头却依旧寂然无声,不闻丝毫动静。

绿松心中纳罕,郎君极少误了起身的时辰,更遑论睡到这般天光大亮。他心下嘀咕,莫不是昨夜终究熬不住,疲极睡沉了?又或是身体有恙?

他不敢再等,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侧身闪入。

室内光线尚暗,落地宫灯早已油尽灯枯,只余一缕极淡的烟气。他放轻脚步,绕过书案屏风,悄无声息地踱至内间卧榻前。

目光所及,绿松不由一怔。

只见孟玦和衣卧于榻上,锦被只盖至腰际,怀中却紧紧拥着几团各色的衣物。那衣物被揉得有些发皱,却依旧能看出是女子寝衣的样式。

孟玦侧身蜷着,脸颊几乎埋在那团衣物里,睡颜竟是难得的平静安宁,甚至微微透着一丝孩童般的依恋与满足。

他眉头舒展,呼吸匀长,与往日即便睡着也眉心微蹙、气息不稳的模样截然不同,显是睡得沉了。

绿松认得那衣裳是沈娘子之前所穿衣物。看着主子这般情状,绿松心头一阵酸涩,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默默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出声唤醒。只悄然后退几步,退出内间,又轻轻带上房门。

转身便往小厨房方向去。寻到厨上管事的婆子,吩咐道:“郎君昨夜歇得晚,今晨便让他多睡会儿。

“早膳也不必备了,只拣些清爽易克化的点心,用小食盒装好。等郎君醒了,若赶着上衙,便让他带着车上用,也便宜。”

一夜雨疏风骤之后,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京中入了暑天,闷热难当。然则南边数州,自春徂夏,竟是久旱不雨,赤地千里,河流枯竭,田畴龟裂,秧苗尽槁。灾情如急报,雪片也似飞入京城,堆满御案。

在太极殿朝见时,皇帝提及此事:“久不雨,朕夙夜焦劳,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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