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我冒昧了。既如此,便祝令堂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她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影,想着她二人刚才那番奇奇怪怪的对话,不由莞尔。
墙影后的人也跟着笑了,声如清玉,透著少年明朗。
“娘子是独自前来,还是被家中长辈押著来的?”
“什么?”
沈卿婉有些不解地问过去。
“这青山寺在颍州,可是有名的姻缘灵验之地。”
她这才恍然——自己散髻而出,未作妇人妆束,对方大抵以为她仍是闺中女子,来此求姻。
遂轻笑:“妾身已嫁,何须再求姻缘?不过是避雨暂歇。”
“谁说嫁了人,就求不着姻缘了?”
她愣了愣,接着就听对方继续道:“倘若过得不畅,断了再寻便是。”
这人惊世骇俗的言论叫她吃了一惊,没有答话。
那人又道:“不过,在下素不深信神佛。世间缘分,终是靠自己遇见。”
沈卿婉失笑,听其言谈,似有几分少年意气,料想年岁尚轻。
“郎君这般人物,家中岂未议亲?何须来寺中求缘?”
那人奇道:“娘子又未见我,怎知我貌丑与否,行止端否?”
沈卿婉略作思忖,认真答:“确是不知。敢问郎君:貌可丑否?行可猥否?”
墙头传来清朗笑声,正欲说些什么,墙那面传来呼唤,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怀清”
二字。
那人影倏然消散,唯余满院月华、婆娑树影,并一缕残香。沈卿婉静立原处,听风过疏梢。
薄雾掩月,树影渐隐,那丝香气亦似幻似真。方才种种,恍如一梦。
清河县。
孟玦遇袭当夜,幸而清醒,当即做出应对,惊退了刺客。
虽未受伤,却知不可久留。天色甫明,即与绿松策马驰返颍州。
归家方知沈卿婉已往广和寻他。初时以为她寻不见自会折返,岂料连候两日,杳无音信。
遂带亲兵数人,沿广和方向一路寻去。
至广和询知,她确曾来过,却已离去。返程半途,见青山寺,忖度昨日大雨路泞,必往寺中避雨。
绿松眼尖,远远就瞥见寺前凉棚下停着的马车,他道:“郎君!那不是娘子的马车吗?”
众人催马近前,甫一到跟前,绿松已快步上前细看,确实是孟家养的马。
再往旁一看,还停着两三辆马车,车上面的旗帜上写着“陈记药铺”
的字样。
绿松挠了挠头,喃喃道:“陈记药铺……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回头望向自家郎君,心中陡然咯噔一下:这陈记药铺的东家,岂非正是娘子从前的未婚夫婿——
雨歇云散,翌日朝晖满院。
暖金色的日光透窗而入,映在沈卿婉面上,如笼轻纱。婚后首次外宿,暂脱家规束缚,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酣。
含香早已起身,却不唤她。直至辰时,沈卿婉方醒,梳洗罢,便往膳堂去。
刚转过转角,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道尽头,青衫广袖。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数丈距离,廊下的风卷着湿气,将彼此的身影拉得有些疏离。
沈卿婉垂下眼睫,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旧人,她缓缓开口道:“陈二哥,许久不见。”
“婉儿……”
陈子墨语中似压着千般情绪。
“陈二哥这般唤我,与礼不合,以后还是唤我沈娘子吧。”
他比从前清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闷,却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温润的模样。
“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沈卿婉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平稳无波。
“嫁给那孟玦,你真觉欢喜?”
那一双审视的眼直看到她眼里去,她微微偏开视线,又重复了一遍:“我过得很好。”
陈子墨道:“阿妍来信,俱已告知。伯母病重,需血参救命,沈家无力,孟家亦不肯出。令你奔波求药——这般境况,何谈‘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