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盒子装的什么?”
含香问道。
“是……人参。”
绿松觑了觑沈卿婉的神色,见她面色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
“人参?谁送来的?”
含香又问。
那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上面还嵌着细碎的螺钿,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就连心不在焉的沈卿婉也跟着多打量了几眼。
这个问题叫绿松不好做答,支支吾吾半天,心里头天人交战——说吧,怕娘子多心;不说吧,又显得藏着掖着,反倒更生事端。
他咬了咬牙,终是低声道:“是……是京城来的曲姑娘差人送来的。”
含香不明所以地问道:“曲姑娘?哪个曲姑娘?”
曲这个姓太过少见,又是京城来的。沈卿婉立即就想到了一人——孟玦恩师的女儿,亦与他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听到这,她不由地想到了那封信,鬼使神差地问出口:“那曲姑娘,是怎样的一个人?”
绿松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心里多了几分忐忑,待听见她只问了几个寻常问题,歇了一口气,如实回答了。
沈卿婉的目光落在锦盒上,那盒子里的人参,足有巴掌大小,寻常人家便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求得一根。
曲姑娘随手便能送来,可见家世何等显赫,那般的人物,才配得上如芝兰玉树般的他。
而她呢?不过是一微末庶女,与他本不是一路人,若非一场荒唐的露水情缘,她二人也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绿松那一番欲言又止,落在她眼里,倒成了欲盖弥彰的佐证。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封和离书,是为曲姑娘准备的。
他要回京城去了,要娶那位门当户对的曲姑娘了,自然是要处理掉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夫人。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她心里凉飕飕的,身上也凉飕飕的。
沈卿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自嘲与心酸,连声音都轻得像风一吹就散:“知道了,你去放好罢。”
说罢,她便扶着含香,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
公堂之内。
天色暗了下去,孟玦的身子几乎半边都隐入阴影中,一双眼睛尤其变得黑沉沉的,透不出一点光亮来。
他坐在上首,冷冷地盯着高晖,像是庙宇中司善恶昭彰的钟馗像。
他平静地回答着高晖的问题:“若是沈阶涉案,自当依律而行,怎可因私废公,纵使旁人说情,一概无用。”
高晖道:“官人当真是铁石心肠,连自己枕边人的亲眷,也能这般冷眼相待。”
他见孟玦神色依旧,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够撼动他的心神。这般姿态无端叫高晖心中生出一股恶意。
他歪着嘴微微一笑,想着等他说出一件与他有关的事,不知他还能如此平静吗?
“官人可知,那日尊夫人自称归宁,最后去了哪?”
高晖死死盯着孟玦的表情,猜出他并不知道答案。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她那日去到我的私宅。以身入局假装委身于我,设计偷得账簿,才让官人能够反败为胜,摆脱困境。
“不料你却全然不顾她的感受,非要将她父亲逼入绝境?”
孟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高晖敏锐地捕捉了那一瞬的变化,几乎是立刻踩着他的破绽,继续说道:“说起来,当初她父亲还曾想将她许给我做妾呢。
“官人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倒不如当初真让她跟着我,好歹我还会念着几分情分,不至教她这般……心寒。”
孟玦脸上抹去所有表情,没再与他多言,只是交代书吏整理好审讯记录,他拂了拂衣袖,转身便走,绯红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他行至狱门,对班头发问:“听说牢里有许多不守规矩的犯人,进了这牢狱,依旧喜欢打架斗殴。也不知高县马这一身细皮嫩肉,待在里面能挨几日?”
班头听出弦外之音,惊讶地看了他好几眼,没想到这位竟也会公报私仇,不待他多想,只应了声“属下知道了”
。
审讯进入尾声,赵远卓邀孟玦一同去云香楼喝酒,以解多日疲劳。孟玦因审讯一事,一连几日未归家,本欲推辞,却架不住赵远卓盛情相邀。
至于这日,暮色四合,残阳将云香楼的飞檐染得金红透亮。孟玦与赵远卓联袂步入这颍州颇负盛名的酒楼。
二人闲话着往昔在国子监同窗的岁月,说着说着赵远卓又感而发道:“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1】”
孟玦凝眸望着水面风荷,沉吟片刻,缓缓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举荷。【2】”
赵远卓拍案叫绝:“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二人又你一联我一句地对了半晌,引得邻座几位客人也频频侧目。
吃了一回酒,二人辞了账,并肩步出云香楼。
正巧一辆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停在对面的一处铺子面前。目光顺着看了过去,斜对面那“陈记药铺”
的幌子,正被晚风吹得悠悠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