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香接了单子,走出清轩院,一面走,一面认着单子上的字:薄荷,艾草……陈皮。
她目光落在陈皮上,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她记得当初沈卿婉说过,陈皮当属陈家药铺的最好,陈化最佳,味道浓郁。
可是……陈家。
她捏着单子的手紧了紧,罢了,不过一位香料罢了,其他家的也都一样。
待含香购得香料归来,沈卿婉已将绣绷收起,案上摆好了碾槽、筛罗等制香的物件。
待接过含香所购香料,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陈皮与往日的所买的不同,她没有多言,如往常那般,将香材去杂,切段,然后磨碎。
再取过细筛,将研好的香料一一过筛,粗细均匀,无半点杂质,装入备好的瓷瓶中。
含香知道沈卿婉制香喜静,不喜别人打扰,便搬了个圆凳,守在廊下,竟不知觉睡着了。
沈卿婉埋首制香,不觉窗外已浸了黄昏色,那夺目的余晖自天际落下穿过门缝,化为一条光线牵引着她的目光。
她顺着橙黄色的线望去,才觉天色已暗,唤了半天含香,才知她竟睡着了,又唤了一个女使询问,方知原来已经到了酉时。
这个时辰该是去瑞和院侍候婆母用饭。
她来不及收拾桌上的狼藉,只得匆匆赶往瑞和堂。
过去的时候,还是落了一顿说教。
沈卿婉侍立一旁,默默听着。
含香跟着暗暗叹气,孟老夫人不喜欢娘子,无论娘子迟不迟到,得不得体,她总能寻到娘子的错处。
沈卿婉为孟母布过一回菜后,外面的女使进来通报:“主君回来了。”
孟母执箸的手一顿,对着沈卿婉道:“行了,既然韫白回来了,你也坐下一同吃吧。”
沈卿婉谢过老夫人,方才坐下。
待孟玦进来坐下,沈卿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他今日去了哪?衣摆下面都脏了,面色也瞧着多了几分疲态……
正胡乱想着,忽听孟老夫人发话,“你们成婚也近两月了,总该为孟家添个孩子。如今他日日宿在书房,你也不跟着劝劝,倒显得是你不懂事,不顾周全。”
话里话外,皆将矛头指向沈卿婉。
孟玦正欲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听沈卿婉从善如流地接话道:“母亲说得对,都是儿媳的错。”
他侧目看向她,瞧着她这幅宠辱不惊的姿态,就猜出她不止一次遇到母亲的刁难。
他知晓母亲不喜他的妻子,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但他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听过她向他抱怨过。
她只是默默承受。
他的心忽然涌现一股道不明的情绪,他敛了敛神,收回那繁杂的思绪,向孟母道:“母亲,此事不怪她,是儿子近日公务繁忙,总需在书房处理公文,若母亲怪罪,便怪罪儿子吧。”
孟老夫人见他如此说,只眱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沈卿婉心中微动,她知孟玦最重孝道,今日竟为了维护她而反驳孟母,她的心烧了起来,将脸颊烧得发红发烫。
她低着头,缓缓平息着那奇妙的感觉,又耐不住悄悄看向孟玦。
这一看,让她瞧见孟玦的衣领下,竟有两个小红点——格外扎眼。
她忍不住多盯了两眼,孟母也跟着瞧见了,忙问:“你颈间怎的有红点?莫不是生了疹子?”
孟玦抬手摸了摸,淡淡道:“是蚊虫叮咬的。”
老夫人皱眉:“怎的不佩戴些驱蚊的物件?”
“绿松替我置办了驱蚊的香囊,只是看上去……不是很有效果。”
孟玦答道。
沈卿婉听得这话,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小红点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待用完晚饭,她边走边想着要给孟玦做一个驱蚊祛疫的香囊。
忽然眼角闪过一片靛蓝色衣角,她脚步一顿,又猜想许是孟玦要从这边的小道绕回书房?旋而放松下来,继续走着。
待到了分道的地方,她放缓了脚步,原以为孟玦会拐向通往书房的那条路,却瞄见他仍跟在身后,似乎是要跟她一起回清轩院。
沈卿婉还来不及开心,便想到了另一件事,她的脚步再难挪动半分——屋子里调制香料的器具还未收拾起来。
暮夜的风摆弄着院中的绿芜,簌簌抖落着,又像只蝴蝶停留在沈卿婉的长睫上,又“腾”
地飞去,带起一片波澜。
大夏文人以狎妓自诩风流,做诗也是以风花雪月为主。孟玦虽是文人,却并不喜风流一事,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制香……
“怎么了?”
她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不觉心头一震,回过脸去瞧他,竟不知他什么时候到了她背后。
来不及多想,她小声道:“夫君,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许是月事来了。不如改日再……”
她的声音太轻,孟玦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子,待听清她的话后,他微微一怔。
他直起身子,视线从她红润的脸色扫到后面的屋舍,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