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后来你父亲的案子判了,革职还乡,再无起复的指望。那主事的官人本是想着借咱家的势,如今见咱家败了,哪里还肯娶她?
“最后不过是勉强纳了做妾,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卿婉听了这一席话,又问:“说起来,那三妹妹呢?”
“她素日里便是个怪人,瞧着与谁也不亲,如今家里遭了这般变故,她倒像是松快了似的,闻说三日两头便往清虚观里去,也不知是图个什么清净。”
母女二人叙过一回话,天早已黑了,不便久留,陶氏一直将二人送至垂花门,方肯回首。
马车在夜色中往孟府驶去。走至半途,忽地停了。
外面的绿松回话道:“郎君,前面人多,马车走不动,可能要等一会。”
孟玦掀开帘子,只见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车马难行。
他正忖量是否要弃车步行,就听妻子忽然开口:“夫君,今日月色正好,不如……我们步行回去吧?”
他回首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也好。”
两人并排走着,很少说话。偶有三五对夫妻并肩而过,丈夫挽着妻子的手,举止亲昵。
不远处有一石桥,桥身如一轮弯月,卧在粼粼的波光上。首尾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更是热闹非凡,挨肩擦背,通挤匝不开,都压逻逻儿【1】。
他二人行至桥上,方觉周围人少,地方空阔,不再似刚才那般拥挤。
到了桥中间,孟玦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着她道:“我有话同你说。”
她心中一凛,感觉脑门子被风吹得直发胀,她咬着唇,逼迫着自己抬起头,去面对他的视线。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了。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要同她说的,定然是那和离书的事。
那悬在她心口上的铡刀,终于要落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
【1】非原创
第38章中秋节后赴盛京手臂便不自
石桥之上,皆是赏月的游人,来来往往,人影幢幢。石桥之下,灯影流转,明明灭灭,映得周遭的景致朦朦胧胧。
唯独桥心立着的两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任凭身侧人来人往、声浪翻涌,那屏障之内,造成一片怔忡不安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沈卿婉默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身侧男子的侧脸上。她垂着手,指尖微微发凉,只觉这满世界的喧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唯有他这个人,真实地面对她站着,无法忽视,无法逃避。
她静静地等待着。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角,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良久,方听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裹着月色的温润:“今日是中秋,月色正好,何必走得那么急?
“不妨慢下来,一同赏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1]
“以后去了盛京,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这么美的月亮。”
她吃了一惊,猛地睁大了眼,怔怔地望着他,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那双眼本就生得秋水般清亮,此刻这般瞪大了,倒似含了一汪惊涛骇浪,连睫毛都剧烈地颤动。
他在与她期许以后。以后……
她将那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嚼念,只觉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
她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心里却似翻江倒海,先前好不容易压下的波澜,竟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搅得山崩地裂。
她身子微微一晃,若非扶住了桥栏,险些便要站不稳。
他总是给她几分不真切的期望,又残忍地告诉她那期望是假的,他好像那戏台子上变戏法的,将她来来回回戏耍了个遍。
她有些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问出声:“那封和离书是怎么回事啊?”
她说这话时,只有嘴唇动着,并没有出声。
她在心里怨怼。怨他前时的冷淡,怨他此刻的温柔,怨他这般轻易,便动摇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可那一句“以后……”
,又实在太过动听,太过诱人,像一场精心织就的好梦,让她舍不得醒来,舍不得开口问出那些话,生怕一开口,这梦便碎了。
她猜,许是这几月的相处,见她性子温顺,还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发妻?
或许是母亲私下寻过他,低声下气地哀求过?
又许是……许是怜她如今家道中落,孤苦无依,才施舍这般的温情?
千百种猜测在心头盘旋,乱得她头晕目眩。
孟玦等了半晌,不见她回话,不由得蹙了蹙眉,伸手轻轻唤她:“婉儿?”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几分诧异的目光里。
下一刻,便听他低声问:“你怎么……又哭了?”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指腹上沾着两点莹莹的泪光,她望着那湿痕,嘴角勉强扯出个笑来,喃喃道:“是啊,我怎么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