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笔尖再往下,却僵住了。
脑海里纷至沓来的,是她亲手缝制的驱蚊香囊;白日在官署伏案,是她一日复一日不辞辛苦送来亲手所做佳肴;他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是她守在榻边,彻夜不眠。
这些……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良久,他搁下笔,终究没能写出那封和离书。
如今……他捻着那信封和空白的宣纸,毫不犹豫地,凑到跳动的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角,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墨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湮灭,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微凉的夜色里。
孟玦将信处置妥当,转身便往沈卿婉的院子去。
夜色沉沉,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间的窗棂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
他刚踏进门,外间值夜的红袖便闻声起身,披着件薄薄的外衫,见了他连忙福身,声音压得极低:“郎君怎么这时来了?娘子歇下有一阵子了,还以为您今夜不过来了呢。”
红袖一面说,一面要去点灯,却被孟玦叫停:“她既然睡了,别点灯,免得扰醒她。”
红袖应声退下,替他关上外间的门。
里间的紫罗兰色的帐子直垂到地上去,湿漉漉的月光踏过帐子,洒下一地清辉。
孟玦半撩开帐帘,便看见沈卿婉正躺着,青丝散在枕上,两颊的发髻打着圈贴在脸上,像是一丛一丛的花。
他放缓了动作,在床榻边坐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轮廓。不知她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藏着解不开的愁绪。
再借着月色细看,才发现她眼尾泛着细微的泪光。他伸手去触,只觉那眼睑微微肿着,指尖触上去,有些发烫。
孟玦的动作顿住了。
她哭过——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为什么哭了?
他沉默地想:难道是我让她不开心了吗?
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丈夫,做得十分不合格。对于妻子,他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偏见,以至于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从高晖嘴里,他得知了那夜的真相。那一刻,他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先是为她感到后怕,她一个弱女子,不……她只是瞧着柔软,实则不然。她胆子怎的这般大,敢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那高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她没成事……那后果,他简直不敢细想。
他俯下身,静静地看着身下熟悉的面庞,心中泛起一阵后怕。他看了她很久,恍然生出一股陌生感来。
他所看见的和他所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忽然很想唤醒她,问一问她,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去偷账册?
他心里隐约浮现一个答案,但他又不是十分的肯定——也许……她是爱他的。
在这一瞬,哪怕她做了一些错事,他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他抬手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带着几分愧疚,几分疼惜。
他心里有几分庆幸。幸好没写那和离书,没让她看见。
一切,还来得及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追妻部分,提前预告一下。
先是婚内追妻(小火慢炖,小虐怡情)
到后面是和离后追妻
第35章夜久雨休风又定忍受着这场
经赵远卓与孟玦连日鞫讯,不出七日便将所有牵连之人一一审过。其口供,桩桩件件,无一不叩击着官箴民命。
及至审毕,钦差赵远卓将一应审结卷宗、人证口供并勘堤实录,悉数封缄妥当,携着这满纸铁证,星夜兼程赶回盛京。
天子览罢卷宗,着三司会审。
一月后,比圣旨先到的,是一则告示。义王之女惠和县主,与县马高晖断了婚约。据惠和县主自述,她对丈夫所为毫不知情,只深愧未曾尽到为妻之责、劝诫之任,以致酿成滔天大罪,故而自请往道观祈福赎罪。
其间,赵远卓及座师曲嵩皆有书信寄来,所言同一件事:三司会审已近尾声,不日将有处置旨意下达。信中殷殷告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亦无不是的君父【1】。若陛下心软,请他莫要太过较真,不可上疏弹劾,以免伤人伤己。
孟玦览罢,不置一词。
又过一月,圣旨颁下。先前奉旨查案、却徇私包庇的前钦差许昌林,被外放至渝州。一众涉案州县官员,或处斩于市,或革职查办,或流放充军,各得其所。
关于赃银的明细——从县马府邸查抄出的贪墨之财,竟足足有四百万两之巨。这笔银子,按律本该尽数解送内库,归入天子私藏。
孟玦忆起勘堤时所见的惨状:田亩尽为泥沙淤塞,屋舍塌毁,百姓们或流离失所,或啃食糠秕度日。便是如今田地发还,那粮食也不是立刻就能种出来的。
没有粮食和银钱,百姓如何挨得过青黄不接的时日?
思忖再三,他向朝廷递去折子。言明乡间疾苦,又一笔笔算清了账目:种子需多少,耕牛需添补几何,口粮要备多少。
末了,他恳请圣上,将这笔赃银留一半作羡余。
当今天子爱惜子民,见那字字句句皆是民生艰难,便颔首准了。
旨意传至地方,孟玦接了谕,令州县官将银两分作数股,一部分贷与缺粮的农户,待来年丰收,一部分拿去重修堤岸。又拿出一部分,置办了土地,种子、农具,借给那些无田可耕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