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娘子怕初学生疏,举止笨拙,被人看见耻笑,我倒知晓猎场东面后一处僻静所在。
“那里鲜少有人,花木幽深,娘子只管安心练习,绝无外人打搅。”
季泽见她虽未答应,但眼里闪过动摇的神色,便又温声劝道:“娘子若是学了这投壶,往后便可在席间与众女眷一同顽耍。
“总不能人家在旁玩得开心,娘子只袖手旁观不成?再者,京城里有许多热闹,隔三差五的便有宴席。
“宴上又少不得玩乐的游戏,这投壶又是老少皆宜的玩法。若是学会了,以后便可在宴席上有个意思。
“再者我教娘子投壶,虽不敢夸口保你成为此中高手,却能保你习得几分乐趣,熟悉技艺。往后与众位姊妹一处,也能同嬉同乐。”
沈卿婉心下几番辗转,她确实很想融到众女眷之中。前番嘉芙公主虽拉着她打叶子牌,也点拨几句窍门,可那玩意并不是一两句便悟得透彻,又无人陪她试上几次。
至于投壶,陆采薇虽是有心教她,却只会顽耍,不擅教习,纵有心相教,也是颠三倒四,不得章法。
众女眷说笑顽乐,她却因不会这些玩意,格格不入,独坐一旁,心中终是不得意。
季泽这几句话,深深说到她的心坎子里去。
她抬眸望了望季泽,见他目光澄澈,神色坦然。想他素来有分寸,又与自己差着岁数,想他断无别的心思;又念及那僻静之处无人来往,纵是练习,也无外人看见,自然不会招来非议。
再者,他这般再三提起,一片诚心相教,自己若是一味推却,倒显得不近人情,反拂了他的颜面。
思来想去,心头那点犹豫渐渐散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请郎君教我吧。”
言讫,季泽嘱她在原地稍候片刻,说是去取投壶箭矢。
不过半盏茶时,便见他一路匆匆而来,怀中抱了青铜小壶,手中捧着一捆竹箭,衣袂微乱,额上沁出细汗,气息尚自微喘。
沈卿婉欲伸手接过竹箭:“何苦如此匆忙?若你今日事忙,尽可改日再教,我原是不急的。”
季泽摆手拒绝:“这点东西,我拿着便可。”
一面抬手拭去额角薄汗,一面望着她,回道:“我只怕今日耽搁了,教不成娘子,待到下次,娘子便改了心意,不肯学了,那可如何是好?”
沈卿婉听了,莞尔一笑:“我原不是那等轻诺轻弃之人。既答应了人,就一定会做到。既学了东西,便要坚持下去,便断无半途而废之理。”
季泽笑了笑,引着沈卿婉,往那人稀之处行去。
二人前后错开走着,季泽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灰鼠皮大氅上,终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轻声问道:“娘子怎的穿了这身灰鼠皮?颜色太素,瞧着不搭。”
沈卿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怎么今天人人见她穿了这大氅,都说不好。她寻了一个妥帖的说辞道:“衣物不过是为了御寒保暖,能遮风、能暖身便够了。”
走了两步,季泽又道:“娘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极好。”
沈卿婉一怔,回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郎君说的是哪句话?”
“便是那句——出身决定一切,我也十分不赞同。难道山中獐鹿、野雉兔儿,也识得门第高低,竟主动投身箭下,不惜性命不成?”
季泽回述着,忍俊不禁地笑了笑,他微笑向她注视着道:“我头一次发现,原来沈娘子这般幽默。”
沈卿婉这才恍然,面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低声道:“那时不过是听不惯她们轻贱他人,心中不赞同,一时没忍住便反驳了。”
“事后回想,倒觉自己轻率,竟不知你在树上,早知不说了。”
说罢,她看了季泽一眼,问道:“他们那般议论郎君,郎君为何不下来反驳几句?”
季泽向她偏着头笑道:“我也觉得她们说得没有道理,懒得理会。但是后面听到有人为我说话,我便不好做那“缩头乌龟”
,于是跳下来为娘子撑腰。”
沈卿婉笑了笑,没做声。
二人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竟藏着一汪清湖。
已是深秋,湖畔层林尽染,赤橙金红交错如燃,倒映在碧水之中,水色忽而青碧、忽而湛蓝,澄澈见底,连水底细石游鱼都清晰可数。
风过林梢,落叶簌簌飘下,有的浮在湖面,随波轻漾,天光云影共徘徊,真如仙境一般,不见半分尘嚣。
沈卿婉一时看呆了,不觉轻声惊叹:“此处……竟有这般景致。”
季泽见她动容,唇角微微扬起,几分少年得意:“这是我早前偶然寻到的好去处,人少清净,娘子在此练习,不必担心有人打扰。”
在一空阔处,季泽将那一具铜壶静静立在石上。
他退后数步,取过一支竹箭,先与她细细讲解手法、力道、站姿诸般要点。说罢,便侧身站定,抬臂、沉肩、送箭,动作行云流水,只听“叮”
的一声轻响,竹箭稳稳入壶,端的是利落好看。
他又抽了一支竹箭递给沈卿婉:“沈娘子也来试一试。”
沈卿婉接过箭矢,深吸一口气,依着方才所言,抬臂瞄准,轻轻一送。那箭却偏了方向,擦着壶口飞了出去,落在青草地上,竟是连边也未曾碰着。
季泽在旁仔细看着,点出问题:“娘子手肘略松了些,角度偏了,力道自然不稳。”
说着示意她再举箭一试。
她依言重新站好,再投一次,箭支离壶口只差分毫,却仍是落了空。
季泽便道:“手肘抬得太高了,重心便偏了。”
一言甫毕,便走过来伸手轻轻扶在她的肘弯之上。他指尖温凉,触到她衣袖的一瞬,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素来不曾与旁的男子这般亲近,心下本是局促。侧眼瞧时,却见季泽眉目清朗,目光只落在她手上与那投壶之间,神色坦荡纯粹,并无半分旖旎神态。
她定了定神,只当他是年少心正,一心教学,便渐渐松了防备,任由他轻轻调整着手肘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