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孟玦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忽的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沉的,裹着淡淡一层讥讽与冷意。
他抬眸看定着她,心头暗忖:世人皆可与他提“坦诚相对”
四字,唯独他这位妻子,最是没有资格。
她瞒着自己的事,简直是数不胜数。他都未曾深究,如今她倒好意思拿这四字来质问他?
沈卿婉见他脸上那抹嘲弄笑意,神色微变,扯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确实,她有什么资格和他提“坦诚相对”
?
她又何尝不想与他坦诚相对,可她自己,亦有太多不得已、太多言不由衷。
这般想来,她将收回来的手背在身后,不安地绞紧。
孟玦将妻子的神色低落看在眼里,语气终究是软了几分,轻声道:“今日你已遇上太多事,心神劳顿。
“我让人按方熬了养神安脾胃的粥,你且喝上一碗,早些安置,莫再胡思乱想了,明日还要早起。”
话音落,便先拂袖去了,沈卿婉随后回了自己的营帐歇息。
她回到帐中,含香上前伺候,她问起红袖的情形。
含香回道:“奴婢陪着红袖姐姐说了一会儿话,瞧她神色还算平稳,洗漱安寝都与往常无异,倒像是不曾将那阵子的事放在心上一般。”
沈卿婉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有些事,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难受。你与她同住一处,往后多陪她说说话,慢慢引她敞开心扉便是。”
含香应了,又瞧着她面色不佳,忍不住说道:“娘子瞧着神色不好。”
她只轻轻摇头:“无事,不过是倦了。”
含香压根不信她这说辞,却也不多言,只待沈卿婉用过养脾胃的粥后,向另一个女使如儿询问道:“娘子可是又与郎君闹了别扭?不然脸色怎会这般难看?”
如儿道:“怎么会?我刚才去迎娘子的时候,还偷偷听见郎君对娘子叮嘱,让娘子早些歇息,喝了那碗养神粥再睡,很是体贴周到。”
含香狐疑地问了一嘴:“当真?”
如儿便将方才的情形细细与她说了。
含香听了,脸上神色反倒变得有些古怪,侃侃说道:“说句不知分寸的话,若有人在我问话的时候,让我休息,我只会觉得对方让我闭嘴。”
如儿不知一句话,为何在不同人嘴里便有了不同的意思,便不好接她的话。
次日天色微亮,猎场营寨便渐渐喧闹起来。浩浩荡荡的人马依次拔营,按着次序返程回京。
皇帝率宫眷回宫,皇亲贵胄各归府邸,文武百官亦各回各家,一路车水马龙,井然有序。
待回到侯府时,庭院里落叶萧萧,风一吹便带着几分清寒。
那徐氏刚从轿中下来,踏过垂花门,便见妯娌于氏带了人,急急忙忙、一道烟似的往寿安堂去。
徐氏瞅着那于氏的身影,猜着那于氏显然是要去老太太那告状,她那张嘴可是不好的,定会尽数添油加醋地说了。
她来不及细想,也促使着人一并跟了过去。待她喘着粗气赶到寿安堂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屋里气氛早已凝重得吓人。
于氏捧着帕子,哭天抹泪地跪在老太太脚下哭诉,老太太面色端的是如常的四平八稳。但任谁也瞧得出她紧抿着唇下的不悦。
徐氏只得讪讪地立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
老太太余光瞥见了徐氏的一角,下一瞬一道威严眼风扫过来,她心头一紧,只得低声唤了句:“母亲。”
老太太语气冷淡道:“我可担不起你这声母亲。你如今可好了,儿子出息了,是三品大员,在这家里腰板也直了,底气也足了,竟连长幼尊卑都不顾了?
“身为弟弟,竟当众把哥哥打成那般模样,这算什么道理?”
徐氏急着要辩解,可生来嘴笨,又对婆婆带着几分畏惧,张了张嘴,竟是一句话也挣不出来。
老太太冷冷道:“你若还将我当母亲,一会我管教孙子的事,你便少插手。”
说罢,便吩咐身边嬷嬷,专程去将孟玦请过来。
隔了一会。
孟玦赶到老太太院里时,只见老太太端坐在上首,于氏陪在一旁,他的母亲站在下首,老大家的也凑了过来,坐在下首,等着看热闹。
他朝各位长辈分别见过礼。
老太太猛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重重一声响,厉声问道:“你这孽障为何要殴打你的大哥?”
孟玦道:“昨日是我多饮了几杯,一时醉后失仪,行为无状,才动手伤了大哥。”
于氏一听,立刻尖声抢话:“只是因为喝醉了?分明是为了一个贱婢动的手!我儿子不过是同你房里一个女使多说了两句话,你便闹得天翻地覆,竟要将他往死里打,半点兄弟情面都不顾!”
孟玦本不欲将旁人牵扯进来,将此事定为醉酒后打架斗殴。以略去孟瑜的歹意,保住红袖的名声,还有……
可无奈他这位伯娘,不是个好相于的,他沉吟片刻,只得如实说了:“我昨夜在猎场只听见有人高声呼救,夜色昏暗,连对方脸面都未曾看清,只知是弱女子受人欺凌,便上前出手。
“我所为,不过是路见不平、不愿见女子受辱,与那女使身份高低毫无干系。
“照伯娘这般说——若昨夜受辱的不是女使,而是哪家贵女,甚至是公主贵人,难道也要等事已成定局,才算得上罪过?”
老太太脸色微变,转头看向于氏,沉声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瑜哥儿当真做出这等轻薄欺辱之事?”
于氏见孟玦三两句便扭转风向,心中又急又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口不择言:“那又如何?
“既不是贵女,也不是公主,不过是个低贱丫头罢了!再者,他也未曾真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上前搭了两句话,何至于被你打得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