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拾起,无意窥见其中内容,“孟玦”
二字赫然入目。略一打量,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劾之言,皆是些“擅改祖制,祸乱朝纲,蛊惑圣听”
之类的尖锐言辞。
他顿了顿,脸上却无半分波澜,随即轻轻将奏折合拢,放回原处。
早在提出新政之初,他便知晓这条路必然荆棘丛生。旧制积弊已久,要变法革新,必然损害官绅豪强特权阶层的一些既得权益,也因此必会引来无数非议与攻讦。
他望着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弹劾之语。
他垂眸自想: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今稍自却,即坐为流俗所胜矣。他岂会因流言而打退堂鼓?
待陛下回来,他恍若什么也未曾看见,依旧气定神闲地与之讲授新政。
当晚。
孟玦伏案疾书,案上摊着改革相关的奏疏底稿,笔墨纵横间,尽是他的锐意与执着。
其间,需要查阅其他书籍,便对绿松道:“去把我从颍州带回来的那箱书取来,翻找《郡县治略》和《法言》两本,速去速回。”
绿松应声而去,在东次房的木箱中翻找。他并不知《郡县治略》和《法言》长什么样,只得一本一本翻过,寻得个有七八分像的,便先拿出来。
其中有一本,面上题着四字,单另包着封皮,纸也有些起了毛,瞧着是经常翻阅的,还很爱惜,想来是常看的书。
他便捡了出来,与其他几本一同呈到案前。
孟玦伸手接过,目光先落在那《治平要略》上,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我何时有过这一部书?
他心中疑惑,指尖捏住书脊,缓缓掀开封面。
谁知书页一启,并非预想中的经世之言,反倒满纸皆是风月情浓的描画,字句暧昧,配图香艳,与封面的庄重模样判若云泥。
孟玦猝不及防,下一瞬那书便脱手落在地上,“啪”
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
绿松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问道:“郎君,怎么了?可是此书有什么不妥?”
孟玦胸口微微起伏,神色变得颇为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与愠怒,沉声道:“这书并非我的!是如何混入箱中的?”
不是郎君的书?
绿松连忙仔细回想,半晌才一拍脑门,恍然道:“哦!是离颍州那日,周明远周官人特意差人送了几本书来,说是给郎君解闷。
“还再三叮嘱,让我们不许私自翻看,只待郎君回京后自行查阅。小人当时只当是普通典籍,便一同装箱带来了……”
绿松见郎君面色不虞,试探着问道:“郎君,这书……可要拿去烧了,或是扔了?”
说罢便要伸手去拾。
“等一下——”
孟玦叫住了他。
周明远送此书,虽属轻浮,本意却是好的——希望他与自己的夫人能互通心意。
孟玦的声音缓和了些,“这书……先暂且放在一旁。”
绿松只得应了声“是”
,退到一旁侍立。
沈卿婉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盛着晾晒得干爽的决明子,颗颗饱满,泛着栗色光泽。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篮白菊,花瓣鲜嫩,清香袭人。
她近来观孟玦日日伏案到深夜,为公务操劳,眼角眉梢总带着几分倦意,前日偶然瞥见他眼角竟添了红血丝,想来是熬夜伤了目力。
京中秋日干燥,决明子能清肝明目,菊花可疏风清热,二者掺合做个枕头,正好能助他安睡,缓解眼劳。
沈卿婉取过一方素色细棉布,平铺在膝上,指尖捏起针线,先沿着布边细细缝了个长方形的枕套,针脚细密匀整。
正做着,忽然听得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头望去,是孟玦过来,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坐在罗汉床另一边。
她只当他要在这边读书,依旧低下头,继续手下的活。
缝了一会,不知怎的,总觉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人后背发紧。
她捺着性子,几回欲抬头,又强自按捺下去,直到走错了针,才忍不住抬眸望去——
正对上他的眼,他的目光晦暗幽深,落在她身上,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倒叫人辨不透心思。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大自在,转过脸去。心思却不在手下的针线,那原本整齐的针脚倏然变得歪歪扭扭。
她停了手,看着那针脚半晌,正犹豫着是要继续缝下去,还是拆了重缝。
正想着,那边响起书页翻动的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听见他用一种缓慢的,不自然的调子说道:“今日,我寻见了一本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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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夫妻夜赏春宫图完全沉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