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惊讶道:“难道……以前也有过?”
“怎么没有?”
孟绾望着炉中跳跃的火苗,歪着头,陷入了回忆,“那还是小时候的事了。父亲在兄长华诞送给了他一套《庾子山集注》书籍。
“是南北朝的古籍,流传下来,千金难换。他爱得什么似的,自父亲走后,他每每想念父亲,便会拿出那书细细摩挲翻阅,轻易不许人碰。
“后来,家里来了一个族中子弟,叫他瞧见了,那孩子顽皮,争抢间竟将其中两册撕破了。
“你是没瞧见兄长当时那样子……”
孟绾摇摇头,仿佛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眼都红了,扑上去就和那人扭打在一起,拉都拉不开
“两人都挂了彩,那人是旁支的,挨了好大一顿毒打,可书确实是好不了了……”
沈卿婉静静地听着,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凝固的雪景,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她透过时光,看见那个因为心爱书籍被毁而怒不可遏、不顾一切扑上去与人扭打的少年。
这故事与她所知的、那个如今沉稳持重的他,似乎有些对不上,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她心中的那个形象,似乎又清晰、又具体了一些。
这些听来的零碎旧事,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人。有喜有怒,有执拗有弱点。
孟绾见沈卿婉听得专注,对这些陈年往事颇为感兴趣,不由抿嘴一笑,凑近了些,带着笑问道:“嫂子,那你可知兄长的生辰,是哪一日?”
沈卿婉正垂眸想着心事,闻言下意识便答道:“三月十五。”
话一出口,才觉答得太快太顺,仿佛那日子早已在心里盘刻下烙印。
确实,合婚的那份庚帖,她确是私下里翻来覆去瞧过许多遍的,那上面的字迹生辰,如何能忘?只是此刻被孟绾这般问起,倒显得自己格外上心似的,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
幸好孟绾此刻正低头去拿那烤好的红薯,不曾留意这些,只是道:“嫂子记得果然清楚!是不是觉得挺不敢相信?我兄长那样一个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人。
“竟生在这春暖花开、最是暖和明媚的时节里。”
沈卿婉也赞同般地点了点头。
沈卿婉也拿过一个外皮烤的焦褐的红薯,正仔细地剥着皮,忽然听孟绾发问:“嫂嫂,你有想好要送兄长什么礼物吗?”
那红薯皮虽叫冷风吹得不那么烫手,勉强能拿在手里,但一剥开那层干巴巴的皮,瞬间涌出白色的热雾,像是一条逃窜的白蛇,趁人不留神,啄了人一口。
沈卿婉登时将红薯重新丢回炉上,没能立时回答她的问题。
又过了几日的功夫,进了腊月,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这盛京,虽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比之颍州冷上数倍,街市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色铺面早早挂出了大红灯笼,贴上了簇新的桃符。卖年画的、写春联的、糊灯笼的、一个挨着一个,将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沈卿婉帮着徐氏大致将年下诸事大致料理妥帖,得了空,便同孟绾一道乘车出门,也去感受这盛京城岁末的热闹。
两人先在街边尝了碗热腾腾的馎饦,又买了新巧的绒花和几枝含苞待放的雪柳。
孟绾逛够了,想要拉着沈卿婉回家。沈卿婉出来一趟,心中有想买的物件,寻觅半天不见,哪肯轻易回去,她兜兜转转了好几家书铺。
就在孟绾实在走不动的时候,要和她分道扬镳,在一狭窄的小巷子里寻到一处位置隐秘的的书铺,匾额上写着三个端方大字——“书海阁”
。
这书铺门面倒也不算大,名字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她想要的书籍。
店门门槛处,坐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的小二,就着门口的光,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得脚步声,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见是两位衣着不俗、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并几个女使,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沈卿婉算是半个市井里长大,对人情眼色格外敏锐。那小二瞬间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她猜想着或许是因为读书人被打扰清静后的淡淡不悦,又或许因为女流之辈也来逛书铺的些许不以为然。
不过无论哪种,她都不在意。
小二起身微微颔首:“两位娘子请自便,若有需寻的书,可告知小的。”
说罢,便又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多言。
与寻常店铺门口候着的小二那般热络不同,他招呼的语气有些淡淡的,似乎毫不在意能不能留住客人,做成这一桩生意。
她缓步向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深处走去。她自顾自在书架间浏览,想寻寻看有无那《庾子山集注》。
跟在她身后的孟绾却对那立在门口的人颇感兴趣,先是回身过去,大大方方地瞧了瞧他手中拿着的书卷。
又看了看他那张清秀文气的侧脸,尤其那双眼睛,抬眼看人时,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孤高气。
孟绾并不着恼,反而好奇问道:“这位郎君,你看的是什么书?这般入神。”
那小二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发问,略怔了怔,才抬眼看她,语气仍是平平的:“是《尚书》。”
“《尚书》?郎君是要准备考科举吗?”
在他二人聊天的空挡,沈卿婉此时已大致看过眼前几排书架,未有所获,便也转过身问道:“请问,贵店可有《庾子山集注》?”
那小二眼皮微抬,目光在沈卿婉帷帽垂下的轻纱上停留一瞬,那几分不经意的轻慢倒是收敛了些。
“《庾子山集注》?”
他略一沉吟,“倒是稀见。小的记得库房里仿佛还存着一套,许久无人问津了。二位稍候,容小的进去寻一寻。”
说罢,将手中书卷仔细放回案上,转身便往店铺深处书架后走去。
趁他进去翻找的功夫,孟绾扯了扯沈卿婉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嫂子,你瞧这人,倒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