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卢朔认为是春闱在即的缘故,什么事都得往后稍稍。
可他到现在还对沈壑川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发言耿耿于怀。
什么“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
,什么“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
,卢朔觉得他肯定是在对自己阴阳怪气。
可自己与他无冤无仇,沈壑川平日也不是嘴毒的人,为何突然这样说?而且在贺兰荣公然提问自己与贺兰佩为何“眉来眼去”
后,他竟也没有生气,只是三言两语给他们二人解了围。
思来想去,只能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不轨之心,却没将他视为敌手,所以警告之后,便轻轻揭过了。
这个认知令卢朔愈发沉闷。
而接连两次国子监的考试都没考好,不仅没有保持住甲上,甚至还重新掉回了乙等,更是令他连国公府都不想回了。
现在四小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跟他诉苦说很久没和沈壑川说话了,他还能作何反应?
他还能站在她面前没有逃跑,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分外坚强了。
他不想帮她给沈壑川带话,更不明白她为何选他而不是别人,二公子三公子,哪个都比他更合适吧?
他鼓起勇气婉拒了她,她竟还对自己冷笑。
这么多年,她何时这样对过他。
卢朔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重来一次,他还是不愿意帮她带话。他就是小人,他就是阴暗,他就是不想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是,沈壑川是很优秀,是很厉害,比他卢朔强上太多。可他配得上她的喜欢吗?就因为他要考试,所以连几句话都吝啬跟她说吗?他比她大那么多,理应知道分寸,却带她一个小姑娘出去喝酒,这合适吗?
她只是第一次遇到沈壑川这样的人,所以被迷惑了而已,哪里会知道沈壑川根本不是她的良配!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喉头哽了一下,才哑声道:“若小姐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一次被她拽住。
这一次拽的不是衣袖,而是他的手腕。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一缩手,回头看向她时,她已经松开了他,开始低头飞快写字。
卢朔迟疑了一下,微微倾身,去看她在写什么。
她写的是:「抛开表哥,你自己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写完,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卢朔怔住。
他、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他只想让她不要再惦记着跟沈壑川了,可她又说要抛开沈壑川……
难道……
卢朔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来。
——难道她知道他对他的心思了?
可是、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他明明一直掩饰得很好啊……
对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的?
好像就是从沈壑川对他阴阳怪气、贺兰荣发现他们“眉来眼去”
的那天开始的。
……莫非,是沈壑川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如一道闪电划破脑海,卢朔僵在原地,只觉天灵发冷,血液逆流,四肢百骸都再也听不了使唤。
如果她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后,才会对他态度如此奇怪,那一切疑问便都说得通了。
她一定很震惊吧,一定很恶心吧,没想到小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实则早早就对她抱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拿出一颗真心与他做朋友,他却只想着那些庸俗不堪的东西。
他呆呆地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他久久不语,贺兰佩气急,举起纸张在他面前抖了又抖,纸张哗啦啦地响,上面潦草的墨迹在他眼前逐渐变幻成逼供的绳索,要将他勒到窒息。
他不敢承认,半个字也不敢承认。
他不敢承认以自己卑微的出身,竟敢肖想国公府的小姐;不敢承认他住他们家的屋子,用他们家的银子,竟还贪心不足觊觎上了他们家的人;他不敢承认他其实没有那么爱读书,只是因为不想看不懂她写的字,不想被她嫌弃,所以才那么努力;他不敢承认他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温顺,小时候在乡下,他一向是捣乱的先锋,是父母亡故,到了他们家后,他才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卢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佩盯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
他终于开了口,可说出来的却是:“我……我希望小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贺兰佩手里的纸飘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