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正堂,一股新鲜的风吹过他的脸庞,他猛地吸了几口,又缓缓吐出。
不远处,贺兰佩正站在廊下,眨巴着眼看他。
卢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朝她走了过去:“小姐。”
贺兰佩指了指正堂。
“是我的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兄弟。”
卢朔回答,“先前的洪灾,他们家受了点波及,家当全没了,所以……所以就……”
他抿了下唇,才继续道,“就来投奔我。”
贺兰佩恍然大悟,露出怜悯的神色。
卢朔从没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叔叔婶婶,她也并不清楚他们的事情,还以为他是因为叔婶一家受灾而忧心,便牵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梅彩走了过来:“卢公子,正好你出来了,夫人让奴婢传话,说若是卢公子与亲戚叙完旧了,便去老爷夫人院中回话。”
卢朔只觉心头又沉了几分,闷声道:“这就去。”
贺兰佩牵着他的手,跟在他后面走。
卢朔心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在半路停下脚步,对贺兰佩道:“小姐,我有点话,想单独和老爷夫人说,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他隐约能感觉出来,宣国公夫妇,尤其是宣国公,并不喜欢他的叔婶,所以在他们面前,他还能有几分坦诚。
可贺兰佩并不知道他的过去,若她跟着他去,听到了始由,只怕会觉得他很可怜。
可他已经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可怜了,他希望在她的心中,自己是一个积极而可靠的夫君。
她根本不需要卷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当中。
听他这样说,贺兰佩虽然有点疑惑,但据她对卢朔的了解,大约是这件事又牵扯到他的什么自尊心了,所以她便很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留给他充足的余地。
卢朔朝她感激地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两刻钟后,卢朔回到了正堂。
那一家四口早就对卢朔翘首以盼,见他终于回来,赶紧站起来相迎:“朔根儿,你回来了!”
卢朔打量他们一番,站起来后,他们全身的衣裳暴露无遗,更显寒酸了。
他叹息一声,道:“跟我来吧,老爷和夫人心善,给你们安排了个地方住。”
那一家人顿时又惊又喜,口中直念叨什么菩萨保佑老爷夫人。
宣国公贺兰宗是和卢朔叔婶打过交道的,对这对夫妇印象并不好,章宜珠听他一说,自然印象也不好。只是毕竟是卢朔的亲戚,替卢朔给他父母上了多年的坟,又确实是无辜受灾才来投奔,总不能不管人家。
只是贺兰宗担心卢朔优柔寡断,被他的叔婶用亲缘道义制住了,牵牵连连没完没了,所以才想问问卢朔是什么个想法。
卢朔只说是暂且先找个地方给他们住,等把年过完,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管吃管住的地方招工,让他们过去做点活计。
贺兰宗和章宜珠都觉得这样最好,既切实帮到了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和国公府捆绑太深。只要他们识趣,不要总是想着扒在卢朔身上,偶尔来国公府打打秋风,还是可以接受的。
章宜珠给卢朔叔婶一家安排的住处在国公府后巷。这后巷里住的基本都是国公府下人的家眷,既在国公府的管理掌控范围之内,又进不去国公府的内部,不会打扰到府里主人的生活。
“这里正好有几间空屋,你们先住着吧。”
卢朔道,“就是长期空置,无人打扫,恐怕还得你们自己收拾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
卢二叔看着眼前宽敞明亮的屋子和院子,只觉天上掉馅饼,激动万分,“我们自己打扫就可以!很简单的!”
天啊,瞧瞧这结构,瞧瞧这木料,比他们在乡下住得好多了!他们这趟来京城,真是来对了!
卢二婶也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怕卢朔嫌弃自己身上脏,她简直就想去握卢朔的手:“朔根儿,你真是个好娃儿!以前是叔婶糊涂,对不住你,你千万别放心上,你这样的好娃儿,将来一定官运亨通!有大福报的!”
卢朔:“……”
卢朔:“府上还有一些下人穿的衣裳,是备用的,还没人穿过,都很干净,你们若不介意,等会儿我让人送过来。”
卢二叔惊喜道:“不介意不介意!那都是好衣裳!”
他们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酸臭,他们方才待在国公府那个屋子里,屁股都不敢用力坐,还不是怕给国公老爷的宝贝椅子弄脏,被乱棍打出去。
他们也瞧得很清楚,不说卢朔和宣国公夫妇身上的那些衣裳面料,是他们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细腻光鲜,就说府里走动的那些小厮丫鬟,个个都打扮得赏心悦目,穿的衣裳比街上的平头百姓都好!
现在卢朔要把府上下人的衣裳给他们穿,可不是他们捡着大便宜了么!
卢朔继续平静道:“老爷和夫人也说了,你们刚到京城,又逢过年,就先别想着干活的事情了,安安心心把年过完再说。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来找你们了,屋里缺的东西,也会有人送来。”
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盯着他们,说道:“这是我的银子,给你们过年用,够用了。若是还有什么事,让门房来找我,老爷和夫人事务繁忙,你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了。”
叔婶愣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地捧起银子,按着两个儿子的脑袋,使劲道:“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哥!”
卢朔:“……”
没记错的话,这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堂兄吧。
算了。
那两兄弟被按着一个劲地鞠躬:“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卢二叔和卢二婶又翻来覆去地道:“朔根儿,你人真好!我们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你放心,我们有数,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绝不给你添乱!”
卢朔:“……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