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叹了口气,又拈起一块桂花糕,“走之前还顺走了我半坛子珍藏百年的‘剑南春’,说是拿去给岭南的姑娘尝尝。那坛酒啊……我都没舍得开封……”
岭南的姑娘。
萧凡的心猛地一跳。
“是……我娘?”
他的声音有些涩。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你娘是好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爹那混小子,配不上她。”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萧凡定要争辩。但从云涯子口中说出,他只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二十二年前,圣女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你爹还在东海追一条传闻中的蛟龙。他收到消息,连夜飞回岭南,然后在圣女失踪的地方,找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你。”
老者缓缓说道,“他没哭。那混小子从不在人前哭。但他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把凌霄剑意生生练到了第十重——那是他自己推演出的境界,不是我教的,我也教不了。”
萧凡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后来他把你托付给金陵一个老仵作,那老头是个好人,一辈子没成亲,无儿无女,却答应帮他把孩子养大。然后他回来找我,问我:‘师父,域外怎么去?’”
老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
“我就知道,拦不住他。”
“他……去找我娘了?”
萧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应该是。”
老者点头,“他走后,我花了十年追查他的踪迹,最后在东海之滨一处被暴力撕开的封印遗址前,找到了他留下的一缕剑意。那剑意之强,比我当年全盛时期也不遑多让。但他留下那剑意不是为了示威,而是为了镇住那处快要崩溃的封印,不让域外邪气倒灌。”
他看向萧凡,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你爹是个闯祸精,是个混小子,是个能把人气死的犟种。但他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担当的人。”
萧凡垂下眼帘,喉头哽咽。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铃偶尔叮咚。
“你比他强。”
老者忽然又开口,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至少你不会半夜偷我的酒,不会把我的丹炉当锅使,不会把山下的野猪引上来当坐骑——你爹当年是真骑过一头野猪在剑阁山门前转悠,把当时的阁主吓得差点拔剑……”
萧凡:“…………”
他忽然理解父亲为何能把云涯子气得躲进深山了。
“那……前辈,”
萧凡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您今日召我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吩咐?”
老者歪头看他,“没什么吩咐。就是想看看,那混小子的儿子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怨他吗?”
萧凡愣住。
怨吗?怨父亲在他刚出生就离去,怨母亲从未陪伴过他一天,怨这二十二年来,他只能在别人的讲述中拼凑父母的模样?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
老者点头,“有些事,不是怨不怨能说清的。就像你爹那混小子,我当年恨不得把他扔下山去,可他走了之后,我这深山老林的,又觉得太清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