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喃巧蹲在软榻前看他,双眸莹亮。
她想做什么?赵抚衡莫名紧张,又有点期待。
苏喃巧心里一万个不想理他,不愿同他说话,但是昨日王爷教她写字,答应给她娘写信,她有事要求,只能来求。
她想问王爷能不能把宫爹还给她。
她刚才去鹰坊没见到宫爹,问旁人,又都说不清楚。
可是她真的好想跟宫爹说她有名字了,她手腕上的齿痕真的是娘咬的,她好快乐,想跟宫爹分享。
她别无他法,鼓起勇气等王爷醒来。
然而当他睁开眼,四目相对,凌冽的骇人之气溢出,苏喃巧嘴边的话压回喉咙,撒腿逃跑。
不过跑归跑,就在她离开那一瞬,赵抚衡还是看到她腰间的佩玉,意识到她主动系上,舍不得扔到一边不要。
难得她还点自觉。
一点微小变化,让赵抚衡心里莫名悸动。
徐徐穿戴整齐,跟来书房。
苏喃巧正笨拙地抓笔,一笔一划,覆盖他的笔迹。
在她身前桌案,摆满他的字迹。
干涸笔迹上,她重新涂抹湿润,这画面近乎一种追随与贴合,亲密无间,赵抚衡看得莫名躁动,上前握住她的手,左臂虚虚环着她的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继续教。
侍婢与近侍安安静静伺候。
书房里和谐温馨的画面,让王府上下松了一口气。
看到苏喃巧不知疲倦的样子,赵抚衡逐渐明白她有多思念母亲,更明白身为一张小板凳的十五年,母亲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她和武昭仪的现状,是母后一手造成,赵抚衡再愤怒,对她还是有愧疚。
再无法释怀,他也必须释怀她逃离王府去找母亲的决绝,她有想做的事,还做成了,这很好。
赵抚衡甚至为她感到高兴。
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她在床上,将他当成别人的替身玩弄,事后又在玉郎轩选择跟苏舟行走。
赵抚衡在嫉妒、愤怒,与理解中撕裂自己,她受了太多苦,他不愿成为她新痛苦的来源。
他已经不寄希望于她道歉认错,这件事赵抚衡自己消化,他跟她讲不明白,只能振作,推进夺嫡计划。
首当其冲,是正式向朝臣和天下宣告——他病愈归来。
取走一叠苏喃巧练字的绢纸,揣入怀,赵抚衡再次试验离开她的安全范围。
苏喃巧练字一整日,手酸,酸到小憩提不起来。
没办法,她只能去找海东青,当然也是找宫爹。
——
赵抚衡在府外,不断拉开距离。
“她在玉郎轩点了什么人,提过来。”
赵抚衡记得小倌欺身压向苏喃巧的画面,终于愿意提及那件事。
“启禀王爷。”
程玄义悻悻回报:“那人被东宫带走了。”
听言,赵抚衡没再问,转而沿江纵马,去寻老宫爹。
柴门前,赵抚衡下马。
老宫爹依旧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赵抚衡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没有起身。
他想到他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那天夜里,青衣女说秦王杀人不眨眼,要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老宫爹拒绝了,他不能躲起来,万一小月儿被秦王抓住,得有人帮小月儿解释。
柴门轻飘飘,赵抚衡推门,单刀直入——“你教她那样做,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了她?”
“小月儿就那么一个心愿,我当然要帮她实现。”
老宫爹声音嘶哑,笑着默认。
目光慢慢落向篱笆对面,他说:“那时候,她就像孔嬷嬷家里的一条死狗,扔在角落发烂,现在她有想做的事,总算有点人样。我老了,活够了,贵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不杀你。”
赵抚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确认那个小东西只是没脑子,一口浊气轻出。
他不需要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过不去,尤其这老人还是苏喃巧儿时唯一的甜,帮她逃跑去找亲人,无可厚非。
“你是秦王妃的宫爹,当享她的恩荫,孤会派人奉养你终生。”
说罢,赵抚衡翻身上马。
老宫爹从晒椅坐起,震惊于他刚才听到的话。
谢槊留守,颔首道:“老爷子有什么需求,尽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