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十二月初九,深夜,古北口。
青竹在城墙上胡思乱想了一阵,正欲回帅帐休息,远处城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绳索摩擦木轮的吱呀声,在呼啸的北风中若隐若现。
夜不收回来了,这是城墙吊篮的声音,青竹自然朝着吊篮的方向走了过去。
古北口城墙高三丈六尺,外侧是陡峭的岩壁,内侧则是缓坡。
为了不惊动敌军,夜不收的斥候出入关城,通常不走城门,而是用吊篮从城头垂下,悄无声息地降到城外,执行任务后再由吊篮收回。
此刻,城墙西北角的一座箭楼旁,几名士卒正转动绞盘,将一只吊篮缓缓拉上城头。
吊篮里蜷缩着一个黑影,浑身裹在破烂的羊皮袄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青竹快步走上前去。
那传讯兵刚从吊篮中爬出来,浑身冻得瑟瑟抖,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传讯兵哆哆嗦嗦爬出吊篮,骂了一句,这破天冻死了,突然抬头看见青竹,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道:禀大帅,小人从热河归来,有紧急军情!
青竹伸手扶起他,触手一片冰凉。
这名夜不收在冰天雪地中潜行数日,早已冻得不轻。
辛苦了。青竹接过火漆密封的竹筒,入手沉甸甸的,火漆封印完好,上面印着太清骑士团风字营的暗记,先下去休息,来人,给他一壶热酒暖暖身子,再吩咐伙房准备热水澡和姜汤,好好暖和暖和。
谢大帅!通讯兵感激地叩,被两名士卒搀扶着下城去了。
青竹拿着竹筒,快步走向帅帐。
许仲紧随其后,神色凝重。
帅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青竹用匕挑开火漆封印,从竹筒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那是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密信,遇火即焚,无法留存。
绢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夜不收都头的亲笔。
青竹展开绢布,借着烛光仔细阅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大帅,许仲忍不住问道,热河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竹将绢布递给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耶律德光好大的排场。
许仲接过绢布,快浏览一遍。
据风字营的夜不收回报,三日前,耶律德光的车驾已抵达热河。
这位契丹皇帝乘坐的是全副天子銮驾——六匹纯白骏马牵引的玉辂车,车盖以黄金为顶,垂十二旒白玉珠帘,车身雕龙画凤,极尽奢华。
随行的有三万皮室军,那是契丹最精锐的禁卫骑兵,个个身披重甲,腰悬镔铁刀,胯下都是百里挑一的草原良驹。
战兵十五万,民夫十万,合计二十五万大军,在热河扎下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二十五万……许仲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五万战兵去哪了?
“还能去哪?估计是走西线打太原去了。”
青竹走到帐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热河的位置上。
热河距离古北口约两百里,轻骑兵快马一日可达,步兵四日也差不多到了。
大帅,许仲指着绢布上的一段文字,这契丹人在热河搞什么?”
青竹想了一下,恍然道:应该是在祭天呢,契丹人信奉萨满,出征前必祭天地。耶律德光这是要按照古礼,在热河举行祭天大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看样子耶律德光这个皇帝也得做做样子。
——
热河,契丹大营。
天还未亮,草原上已是一片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