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三皇子都在金陵,那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未来的战场,不容许任何的细微的偏差。
六皇子回去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两党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
哪怕他未来是干武帝,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六皇子,没有任何势力的六皇子。
谁会因为天幕去追逐他呢?枭雨窒息地想,除了他和吴淖这两个因为天幕被死死捆绑在六皇子的战场上的微末官员。
他和吴淖只是两个微末官员,如果放在金陵,说句不好听的,云行殿前殿池子里的王八都比他和吴淖大,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萧靖川挥挥手,径直向着前方走去,枭雨想去拦,但是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穿着红色文士服的年轻人发被一丝不苟地束为髻,被发冠干脆利索地固定住,虽然宽袍大袖,但是整个人显得干练至极。
枭雨曾经跟随上一任江南巡抚徐琅入京述职时,在君府里见过他,那是君家最小的公子,和大干开国相国同名的君右丞,既然活下来了还来到了临安,那大概是因为君右丞也被两党中的某一方选为了党争的工具。
君右丞和萧靖川那胡拼乱凑的巡抚团里其他人一样,都是金陵城里派来在江南这个烂摊子里咬上一口肉的牺牲品。
枭雨甚至稍微一想就能确定是太子党的领头人陈粟——毕竟这老头之前一直君兄长君兄短的,看上去和君和关系很好的样子,一朝君家倒台,跑得最快,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也是他陈粟。
但枭雨却觉得……有点不对。
那位君右丞公子,他曾经……是这副样子的吗?
那双眼睛过于锋利,君右丞只是简单地伸出手。甚至没怎么动,只靠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枭雨不敢动,不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枭知府,你要记住,云起七年,现在是云起七年。”
君右丞向他露出一副笑脸,那笑容不是讽刺也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感慨。
“距离天幕所说干武帝光复黄河,只有一年。”
枭雨愣住了,为什么君右丞如此自信地断言几乎是登山之难的事情一定会被这位六皇子实现?
哪怕是有天幕在背书,君右丞短短时间内就变的几乎是盲目的相信这位六皇子,这也太……
君右丞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摇摇头,看向萧靖川离开的方向,枭雨感觉到自己的目光也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远处,萧靖川走到了那些推搡沿海渔村居民们的官兵面前。
他一直不喜欢执掌别人的命,也不喜欢看到别人的命被执掌。
但是某些时候,手段高于底线。
咸腥的海风卷着沙粒,抽打在所有人脸上。几个官兵正粗暴地继续他们的推搡工作,像对待碍事的杂物般要将那些渔民丢出祖居。老翁还在哭喊着「我们住了一百多年」,换来的却只有那几个官兵的嗤笑。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破风而来:“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常服的少年不知何时立于礁石之间。海风拂动他未及冠的墨发,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那官兵见来者像个文弱公子,不耐地挥刀恐吓:“滚开!官爷办事,闲杂人等也敢上前……”
「滚」字尾音未落,萧靖川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只见白影一晃,官兵手腕剧痛,腰刀已然易主。少年执刀的手法古朴而精准,刀背一磕一挑,另外两个扑上的官兵便踉跄着摔作一团。他甚至连气息都未乱,随手将夺来的官刀掷插于沙地,刀柄仍在嗡鸣。
那绝不是在宫里能练出来的身手,萧靖川的每个动作都反应的太快——那是长时间生死搏杀练出来的身体本能。
枭雨瞳孔微缩,他想起了不久前,那场如昙曜般劈开厚重云层落下的光。
“你、你究竟是谁?!”
被反拧手臂按在地上的差役又惊又怒,“敢拦官府,是要造反吗?!”
萧靖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属于平日那个傻子的懵懂,反而漾开一种沉淀多年的从容。他松开钳制,目光扫过面前这群狼狈的官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海防前线,修来本就是为了屏障黎庶,保障民生。”
他顿了顿,视线转t向那些惊恐又期待的渔民,“既然你们的存在,反倒让这些依海而生的父老无家可归……我看这名存实亡、害民扰民的海防,也不必修了。”
“放肆!你……”
领头的官兵看上去有职位,他勃然变色,正要喝骂。
却见萧靖川自怀中取出一物——玄铁为底,是干的江南巡抚令。紧接着,另一枚刻着「纠劾百司」的御史银印也被他随意拎在指间,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周围的官兵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只是普通的军汉,虽然不认识那两块令牌,但是现在也看得出来,对方绝对不是什么误入此地的普通公子,而是金陵城来的大人物。
萧靖川挥挥手,那两块看上去就贵重的令牌就那样掉进了海边的沙地里,溅起一片碎土。
“叫你们长官来。”
萧靖川声调骤沉,如寒冰坠地,“接下来的事,你们,做不了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兵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枭雨呆呆地望着萧靖川,望着那位被视为「傻子」的皇子,白衣逆光而立,衣袂飞扬。平静的目光深处,是某种他追求依旧的东西在无声奔流。
他想到那一天,昏暗的大堂被人一刀劈开,室外的阳光冲入他当时已经认命的眼中,宛若炎炎灿阳。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