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与顾月近乎五分相像。骨相神韵,以及眉宇间那股清冷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如出一辙。
顾婵。
顾月的亲妹妹。
她看着顾月,嘴角微微弯起冷笑。
“顾月,”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的仗,打得真难看。”
顾月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旌城的哀鸿至今漂浮在西南所有人的头顶,这是他这辈子也无法摆脱的罪孽,将生生世世如刻骨之虫缠着他的一切。
小时候的顾月曾经对妹妹说:“妹妹,你知道吗?兵法也不全都是草菅人命的,至少在我这里不会。哪怕我有一天会上战场,我的战场也一定要有战国君子之风,进退有度,战前要提醒对方,合乎周礼,行义之道……至少双方到场,都准备好了才能开打!”
小时候的顾月以为兵法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是谋略的较量,是智慧的博弈,不是靠偷袭、靠水攻、靠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手段。
可现实不是那样的。从终南山开始,他就被逼着一次又一次地打破自己的原则。偷袭、设伏、以少打多、以强凌弱,能用的手段全用了,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进退有度,在带着干军活下来,然后赢得一场场胜利面前一文不值。
现实毕竟和理想不同。真的打起来之后,顾月才意识到,根本停不下来,什么都停不下来的。
顾月垂眸,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殷切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来干的,阿婵,我——”
“你会杀了我的君主。”
顾婵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认定了萧靖川,我认定了蜀王。各为其主,我没必要劝你,你也没必要劝我。”
顾月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从母亲死的那天起,从他们失散的那天起,从她投了蜀王、他投了萧靖川的那天起,这条路就已经定了。不是谁选了谁,是命运把他们推到了这里。
因为蜀王就是他这次的目标,如果不杀了蜀王,他要如何打穿西蜀,在南方倒逼楚巫王退兵?
顾婵的身影开始变淡。她站在那里,轮廓还在,眉眼还在。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消融。
她用了巫术。她作为楚巫的后裔,对于巫的研究一向是远远高于顾月的,显然现在留在这里的,从来就不是她本人。只是一个分身,一缕神识,一段她早就准备好的、要对他说的遗言。
“技不如人,我能拦下没有楚巫王的楚军,但是拦不下你,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声音也变淡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哪个有了好下场?你为了你的君主,背负大江都洗不干净的罪孽,甚至是不得来世的。”
顾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东西,像月光,像水,像湘妃竹上那些斑斑点点的泪痕。
顾月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长安王是个好君主。为此,我在所不惜。”
没有人听见顾月的自白。顾婵已经离开了。顾月站在空荡荡的院t子里,站了很久。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但最该哭的顾月没有哭。
三天后,有下士从大江畔赶来,向顾月禀报:有渔民在江边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唱着婉转的楚声,沿江而行。那歌声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般空灵,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般飘渺。
渔人问她从哪里来,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渔人又问她要到哪里去,她指了指江水,说:“逐波随流而去尔。”
然后她走进江水里,一步一步,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肩,没过头顶。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唱着那首楚地的歌谣,沉了下去。
那里的水很深,渔人不敢贸然下水,只能在岸上看着。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浮上来,便慌忙去报官。
湘水之岸,英木苍苍;身在异域,魂归故乡。
湘江,长江流域洞庭湖水系,大江的水会流到荆楚,将远行的人儿的灵魂送归她的故乡。
顾婵的灵魂将随着江水的流淌,前往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个顾月再也不敢回去的地方,唯有一死之后,洗涤一切,他才能再次有资格站在养育他的那片土壤之上。
第157章楚巫陛下,湖上无路,臣涉水而来。
干熊耳山中的天罚,震碎了楚军的胆,也震开了萧靖川的困局。
点翠那一击,前锋数千人化为飞灰,战损比顷刻之间拉高导致了后队溃散,连屠维也不得不暂退数十里,重新收拢溃兵。
萧靖川没有追击——他根本没有追击的力气。他带着残部从山中钻出来,与君右丞拼死拼活凑起的那支新兵,终于在伊阙以西的平原上会合了。
萧靖川心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哈哈哈太好了!活下来了。”
这真是个奇迹。他居然活下来了。
松口气后,萧靖川骑着马,从队列前走过。他望着那些脸,那些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君右丞把关中最后一点家底全掏出来给了他。这些人原本不该是兵的,是他萧靖川欠下了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债,是他没有本事才导致相信他的子民跟着受苦。
“王上,”
副手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将士们疲惫已极,新兵尚未整训。不如暂退函谷关,依托关隘休整一段时日,再图后举。”
萧靖川没有回答。
他的袖子中有一份战报,那是顾月从旌城送来的,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纸边都磨起了毛。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说的是旌城已破,锦官震动,不日将东进荆楚,与楚军会战于长江之畔。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其他行都浓,像是写的时候笔停了一停。
“王上东来,臣西往,会于洛阳。”
萧靖川看完这行字的时候,终于笑了。那是他被困熊耳山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知道自己不会淹死,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