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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第6页)

当地百姓称之为「龙翻身」,谓河中有蛟龙作祟,故水无常形。顾月不信蛟龙。他只信水。水往低处流,遇阻则激,蓄极则溃。这是从上古治水之人传下来的道理,千百年未变。

旌城建在这片低洼之地,便是将自己置于釜底。而他顾月,手里握着那把烧火的柴。他早就知道。从围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快速打下旌城的办法。

旌城地势低,绵水上游有一处天然湖泊,名曰「青龙潭」,潭水汇聚群山之流,深不可测。若在潭口掘开一道口子,蓄积之水倾泻而下,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旌城首当其冲,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万钧洪流。

但如果这样做了,那就不再是攻城,而是灭城了。城中的百姓,守城的士卒,蜀王的左膀右臂司错,还有那些在城墙上日夜巡逻、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干军营地的人,全都会死。不是死在战争带来的刀剑之下,而是死在泥浆之中,被洪水卷走,被淤泥吞没,被压在倒塌的城墙下面,连尸首都找不到。

顾月不想用这个办法。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了一个多月。他试过强攻,试过断粮,试过挖地道,试过造攻城楼车。拼尽全力的不止萧靖川一个,被客观条件所约束的也不是萧靖川一个,能用的法子,他全用了。但城还是那座城,纹丝不动。

司错不愧是蜀王的左膀右臂,守城之能,蜀中无人出其右。他像一块磐石,横在顾月面前,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顾月等了太久。久到军中的粮草快要耗尽,久到士卒的士气快要磨光,久到从东边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沉。伊阙败了。萧靖川退入熊耳山,被楚军团团围住,动都动不了一下。君右丞签了十六道动员令,把关中最后一点家底全押上了。

最吓人的是,点翠在信里说,王上已经躺在地上说胡话了,要去给楚巫王当饭后甜点,试图刺杀楚巫王,崩下屠维的几颗牙来。

顾月看完那封信,没有表情。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继续看舆图。看绵水,看旌城,看那片他一直在看、却始终不忍心落笔的地方。

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他问自己。声音从心底浮上来,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压不住,也挡不住。他希望自己的战场可以做到兵家最顶级的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兵家至高的境界,可那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你想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从天水一路打过来,哪一场是真正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天水是趁虚而入,沿途城池是慑于兵威而降。哪怕这样都没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旌城更是如此。司错不是那些望风而降的庸将,他是蜀王的肱骨,是这座城的脊梁。他t不会降,他手下的人也不会降。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城破之后等待蜀地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不会降。死也不会降。

他已经打不了漂亮的仗了。

顾月,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给自己借口?

顾月闭上眼睛。帐外,士兵们还在搬运石块,填埋被城上守军砸坏的壕沟。那些石块很重,几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被石头砸了脚,蹲在地上抱着脚踝,咬着牙不出声。有人累极了,靠在石头上打盹,被校尉一脚踹醒。

他们跟着他从天水一路打到这里,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可活着的还在跟着他打。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他顾月下的军令,他是大将军。他下的令,他们就得去执行。不管前面是城墙,是刀山,是火海。慈不掌兵。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可是他懂的。他比任何人都懂。终南山里,他带着几百人东躲西藏,从不敢正面接战。不是因为他不能打,是因为他不想死人。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有老婆孩子,知道谁答应过要带谁回去。他不想让那些人死。可他们还是死了。

滚石、箭矢、泥石流,一个一个地死。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刻在心里,夜深人静时翻出来看,看得心口发堵。可他还是得打。不打,死的人更多。这就是战争。你杀人,是为了让更少的人被杀。你屠城,是为了让更多的城不战而降。你放水淹了一座城,是为了让后面的十座城、百座城不用再被水淹。

没有其他办法的。自古以来几千年,一个新的王朝的诞生,都没有其他办法的。

这个道理,他知道的,他只是不想用。他想他的战场是堂堂正正的,是兵法的比拼,是谋略的较量,是你来我往、刀对刀、枪对枪的公平对决。

不是靠天灾,不是靠水,不是靠那些与勇气和智慧无关的东西。

可萧靖川撑不了太久了。顾月再信任萧靖川,也不能把客观条件抛之脑后。萧靖川不是屠维的对手。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伊阙败了,熊耳山被围,这不是萧靖川的错,是屠维太强了。强到萧靖川拼了命也打不过。而顾月,是唯一能帮他的人。在旌城打赢这一仗。然后带着这支已经练出来的军队,回师东进,与萧靖川前后夹击,把屠维的大军碾碎在熊耳山下。

这是萧靖川唯一的生路。顾月想,他一直都知道。

自古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伊阙大捷的消息,旌城守军也一定知道了。干的主力被困在熊耳山,长安岌岌可危。而他们面前这支围城的干军,主帅年轻,兵力不足,粮草将尽,久攻不下。他们不会怕了。他们会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再撑几天,干军就会自己崩溃。司错不会放松警惕,但他的士兵会。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下干军日益疲惫的营地,会笑。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干人,笑这个乳臭未干的大将军,笑自己马上就能等到援军,笑这场仗终于要赢了。他们笑得越久,顾月就越有机会。

骄兵必败。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强。觉得自己强的时候,就会忘掉自己弱的地方。旌城弱的地方,是水。绵水,青龙潭,那片从围城第一天起就被顾月盯上、却一直不忍心动手的水。

顾月睁开眼。帐中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落在绵水蜿蜒的河道上。他伸出手,将烛火拨亮了一些。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传副将。”

他说。

帐外的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副将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白日攻城时溅上的泥浆。他抱拳行礼,等着顾月开口。顾月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舆图上。

“三天后,上游青龙潭,”

他说,“你带人去,把潭口掘开,就说是我的命令。”

后世史书谴责此行罄竹难书,那也只戳他一个人的脊梁骨。

副将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晏军旧将,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狠辣的计策。水攻,不是没听说过。但那是写在兵书里的,是古人才会用的法子。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会亲眼看见,亲自去执行。

副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劝他再想想,劝他再等几天,劝他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他看着顾月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现在,那双眼睛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清空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坚定的绝望的冷。

明明接下来死的是蜀军,但是干的大将军却绝望了。

“是。”

副将抱拳,转身出帐。

三天后,旌城暴雨。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帐顶上,啪啪作响。后半夜,雨势骤然加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泻而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雨。

绵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河滩,淹没了田地,向着旌城的方向涌去。而比河水更可怕的,是从上游涌来的那道洪峰。

副将带人冒雨摸到青龙潭边,在潭口埋下了火药。引信点燃的瞬间,他带着人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动山摇。然后是水声,积蓄了千百年的湖水终于找到出口,疯狂的、不可阻挡的、像是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水声。

洪峰顺着河道一路南下,沿途吞噬了所有的村庄、树木、牲畜。旌城的守军最先听到的不是水声,是地底的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城墙都在发抖,人站都站不稳。

司错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看见了那道白线。从北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像天地之间忽然多出来的一道新的地平线。

“撤——”

他嘶声大喊,声音却被水声吞没。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能动。洪水撞上城墙的那一刻,整座城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守军被抛向空中,像一片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城中的住屋被连根拔起,在水面上漂浮、碰撞、碎裂。人被水卷走,在浑浊的泥浆中挣扎、沉没、消失。哭声、喊声、求救声,混在水声里,像一场从地狱传来的交响。

顾月站在干军营地后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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