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维不知道,女娲在上,但他就是恐惧。
李彦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戚,只有近乎释然。
笑声不大,却在火焰的轰鸣中格外清晰。“大王,您抓不到我的王上的。”
屠维转过身,目光如刀,眼中满是杀意:“你还是先顾顾自己吧,你的舌头,动不了多长时间了。”
李彦毫无惧色,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便不劳大王费心了。”
李彦不慌不忙,整了整衣领,拂了拂袖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然后抬起头,看着屠维,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
他转身,朝着一旁正在燃烧的火堆走去。那火堆原本是干军的粮仓,此刻已经烧成了一座小山,火舌窜起数丈高,热浪逼得周围的巫卫纷纷后退。李彦却没有退。他走向那片火海,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赴一场早已约好的宴。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他没有停下;热浪灼烧着他的肌肤,他也没有退。
屠维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了。
就像他策反不了任何一个晏臣一样。
李彦走到火海的正中心,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君子死而冠不免,这是孔门子路留下的道理,后世的儒生自然要照做。
火光映在他脸上。李彦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屠维,看了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巫卫,看了一眼这片他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然后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声音从胸腔里迸发出来,像一面被敲碎的鼓。
“楚巫王!”
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来,清晰、决绝、带着一种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心头一震的力量,“你会输给干的!你会输得很惨!我会在火里看着你,我会一直看着你!”
一阵风吹来,火焰吞没了他最后的声音,吞没了他的衣冠,只有那几句话,还在火光中回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屠维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吞噬了李彦的火海,一言不发。风还在吹,火还在烧,灰烬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楚巫王再次断定。
蜀军都被他在长江隔空指挥着碾碎,他以为萧靖川不过是蜀王之后下一个该被碾碎的对手。但他错了。那个人比蜀王可怕得多。蜀王靠武力,靠威压,靠巨象和猛兽。萧靖川靠的是人心。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晏臣为他赴死、让乞丐为他守城、让百姓为他供粮的人心。这种东西,他没有。
“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快去追,绝对不能让萧靖川再逃回山里。”
他说。声音里有他从未有过的焦躁。
巫卫领命而去。屠维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西北的方向。那里是萧靖川逃走的方向。他不信萧靖川能跑多远。三万人,死伤过半,粮草断绝,退路将尽。他不信萧靖川能翻出他的掌心。
可那个叫李彦的人,在火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你会输给干的。你会输得很惨。”
像是一条诅咒。
第152章丞相有办法他和历史上那些草菅人命的……
伊阙之败,传至旌城,已逾五日。
顾月展读战报时,帐中无人。副将候于帐外,只见烛火映在帐壁上,那个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良久,帐帘掀开,顾月走出来,面色如常,手中那份战报已被折成一方小纸,纳入袖中。副将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他作为老将,心中其实已有了盘算——伊阙既败,萧靖川残部必然退向函谷。
长安侠王手里的那点兵力,挡不住楚巫王追蹑之师。若要撑到函谷关,非补充兵力不可。兵力从何而来?只能从西线抽调。旌城久攻不下,粮草将尽,士气已疲,此时撤围东返,虽非所愿,却是不得不为之举。
副将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顾月却先说了话:“传令,明日继续围城,我们按兵不动。”
副将愣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上已经遭遇大败,大将军为何还要继续坚持?莫非真的想……借此机会取而代之不成?
顾月没有再解释,转身回了帐中。
副将站在帐外,望着那面低垂的帐帘,半晌没有动,百思不得其解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萧靖川没有来求援。
没有使者,没有急信,没有那枚十万火急的铜符。长安方向来的文书,依旧只是些寻常粮草调拨、俘虏安置之事,没有一封催顾月回师救援。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靖川依旧守住了他与顾月的约定,没有派使者来告诉顾月别打蜀了速速支援,而是再一次散进了洛阳西郊的山里,整顿兵马,准备继续打回去,像是一条猎犬一样死死咬住比他强大数倍的楚巫王。
即便到了这一步,萧靖川也没有打乱顾月的节奏。
可怕的韧性,但是副将想不通。伊阙败得那样惨,萧靖川拿什么挡楚巫王?拿命挡吗?
是的。拿命挡。
只不过不完全是萧靖川自己的命。
洛阳西郊,熊耳山中。
萧靖川又回到了深山老林里,他靠在一棵枯树下,甲胄上满是泥浆与血渍,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剩余的一万人全都四散进了山,分成数队。
他身边的随侍个个带伤,面有菜色。楚军的追骑就在身后不到三十里,斥候回报,最迟明日黄昏,屠维的前锋便会咬住他们的尾巴。
点翠蹲在他身旁,手里抱着那面秦王照骨镜,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脏兮兮的,眼眶红肿,嘴角却抿得死紧。
形势危急,但却连秦王照骨镜也无法给出更好的回应了。
现在的天下局势只掌握在他们手中。
她看了看萧靖川,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片正在沉落的夕阳,终于忍不住开口:“王上,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回函谷关吗?”
萧靖川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不。派使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