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崽循声望去,目光刚触到老伯独腿劳作的模样,就跟他对视上了。
她心头一跳,觉得有些冒犯到了别人,连忙低垂下头,还不忘拉了拉灵灵的衣角,低声道,“灵灵,你别盯着他看了。”
“为什么?”
灵灵不解,甚至抬手对那个老伯挥了挥,收获了老伯一个善意的笑容。
“屯田以固边防,公田以养黎民,职田以养官吏,学田以兴教化。农桑稳固,则百姓安居”
原胥顿了顿话音,目光扫过声音越来越大的蒙童们,轻咳两声,喧闹的话音当即一滞。
他并未厉声呵斥,盯着灵灵,放缓语速问道:“静徽,你知道田里在种什么吗?”
“是谷子。”
这个灵灵还是知道的,家中常吃,煮粥很好喝,她还和仆从一起脱过壳呢。
“没错,是谷子,也叫粟。”
原胥点点头,又看向其他蒙童,继续问道:“你们平日里只知它能煮粥做饭,可知这官田之中的粟,收成之后都去往了何处?”
“要交税!”
“一部分交税一部分留着自家吃!”
蒙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答,又很快争论起来。
“不对,这里是官田,应该都是官府的!”
“那种地的农人也是官府的?”
“应当应当是官府请他们来种田?”
原胥含笑颔首,示意蒙童们安静,开口解惑,“你们各说对了一半。此地确为官田,田产归属朝廷官府,与寻常农户的私田截然不同。”
“每逢秋收,田里所有粟谷尽数收成。先抽出固定份额上缴郡县官仓,充实国库,用以供养官吏、补给戍边将士、赈济受灾百姓。”
“那农人岂非一无所获?”
有年幼蒙童忍不住脱口问道。
“自然不会。”
看大家都聚精会神,原胥指向面前的这块田,道,“大凌朝的田税分田租和刍稾,刍槀就是是干草,是喂养牲畜的饲料,这是实物税,现在多是折算成钱缴纳,是只按户征收的。”
“田租除军用屯田外,其余官田执行见税什五,也就是跟官府对半分,私田是三十税一。”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而已,私底下的操作藏着数不清的门道。
平洲自舒宁公主来后,天高皇帝远,已经好得多了。但其他地方,早就是“厥名三十,实十税五”
了。
要分给官府这么多吗?
阳崽有些难受,她想到了自己种的豆,那可是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豆苗那么努力的生长,如果是她,她连一颗豆子都不愿意分出去。
蒙童们叽叽喳喳的开始讨论,他们不懂税是什么,但眼睛看得到面前的农田,农人的辛苦是肉眼可见的。
要把自己辛苦种的东西分出去,蒙童们七嘴八舌间,满是不解与不情愿。
这个说可不可以不交税,那个也跟着附和。
原胥没有打断蒙童们,任由他们议论了一番,才道,“收成来之不易,但缴税纳租,是维系家国运转的根本。”
“规矩既定,便要依规行事。”
他不再多言,话音一转,“既然知晓了见税什五的规制,大家也都学过《九章算术》,那便来算一算,你们面前这些田,到了秋天需要交多少税?农人还能剩下多少粮吧。”
刚刚还在难受要分很多粮食出去的蒙童,听到这话,纷纷摩拳擦掌,发誓非要算出来不可。
可还没开始,难题便接踵而至。
他们往日学习《九章算术》,题目皆是这般:“今有方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难一点的,也是这种:“今有私田七亩,亩产粟三斛。十五税一;斛值钱五十。问:税粟、税钱各几何?”
书中早已标好尺寸,如今眼前的田地并无明确数目,蒙童们一时不知从何下手,田埂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发问。
“原先生,是算所有的吗?”
“原先生,我不会心算,没有笔墨怎么办?”
“原先生,你可以告诉我这块田有多长多广吗?”
“原先生,你帮我看看这块田是斜田还是圭田呀?我有点分不出来,我觉得它又斜又圭。”
“原先生”
田里耕作的农人见这群孩童围着田地叽叽喳喳,忍不住驻足观望。
听着孩子们满口的问题,乐得不行。
“好家伙,一块普通田地,倒被他们研究出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