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洲一定是堕入了死亡吧,伴随着无声的永夜。
他没有承受断魂的窒息,只是绝望,颓废于这里的人们留他一人在这里,自己去天国或者地狱逍遥了。他好像背负起了不知名的使命,与夜莺洲共存的意义。
耶撒茨伸开手脚,瘦骨嶙峋地躺在监狱里,望着那圆形的监狱穹顶,直到眼睛里徐徐出现一抹白紫色的神灵。
他不可置信地朝上空挥了挥手,第一次看见自己病树一般的五指。他猛地从监狱里跳起来,然而铁链拴着的脚又把他往地下拉。
他头脸扑地,咣当一下整个人都攀在了地上,砸出了浓墨重彩的鼻血和脏灰。
棕赤的是锈、殷红的是血、苍白的是自己的躯壳。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转身就看见锁链,他忽然能看见了,看见锁链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井盖,原来,他这么多年,都被拴在脚底下这宛如地面的井盖上。
他抓住那个巨大的盖子顶,再次睁着骨碌碌的眼睛朝上看。监狱顶上貌似有绘画,紫的、白的、可是夜莺洲太暗了,他努力睁着眼睛,还是看不见。
黑暗蒙蔽了人的双眼,他到底是瞎了,还是夜莺洲太黑了?
耶撒茨有些神经地想。他猛地在脚底一拽,胳膊脱臼的感觉撕扯上来,一扇黑铁生锈的大盾猝不及防地掀过来。
井盖要砸死自己了!
他太久没有说过话,喉咙像退化了张不开,喑哑的心声随着井盖翻天覆地砸下来,暴雪似的欺压感涌卷而上,颠倒了模糊如盲的视觉。
心脏在他生下来那么多年来头一回如此遽烈地跳动,浑身的血都翻了个遍。
耶撒茨的一只脚还被拴着,人却悬挂了下来。
他用力眨眼,两个不同地方的光线微弱地交接,令他短暂地看清了所处地界。
他在监狱底下了。
这里不是井,又像井。没有水的——是一条像蜈蚣一样狭长、阴森的地下通道。
他要逃出去了。
他一定是要逃出去了。
喜极而泣的眼泪、流不出来。
耶撒茨逐渐感到眩晕、胸闷、他像个玩意儿一样,倒挂在这里,被束着脚踝。
——喻说迟坐在床边拧正袜子,幼年时铁链栓出来的疤痕还在这里,现今成了一道掩人耳目的、粉的、肌理隐约紊乱的一圈。
周惊长去柜子里拿衣服路过他,疑惑道:“你干嘛呢,墨墨迹迹的,我等不及去见萨明牧师了。”
喻说迟捋直了裤脚,穿鞋起来手抄口袋里,乖乖走过去,蹭到周惊长身边。
周惊长还在找衣服,找到了,往自己头上套,恶意道:“不要挨我!我嫌你烦。”
喻说迟露出委屈的表情,视线下移,看见周惊长光滑的背脊上被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又乐瑟了。周惊长捋下来短袖,遮住自己一身浅嫩的薄肌。他转身给喻说迟一巴掌,不重的,很快唇角也提起来了,原来是故意逗弄。
喻说迟察觉到这一点点愉悦的信号,就伸出一只手,突然按住人的肩膀,俯身在周惊长脸上强行亲了一通。他柔软的唇使劲碾在周惊长脸上、直到印在周惊长唇上。
周惊长心里像有一阵乱飞的蝴蝶在撒糖霜,有个声音一直在焦虑地抗拒,但本能又忍不住麻木地享受。他骗自己是这时候才是生病了,明明从前十年都无欲无求地活过来了。
甜而软的感觉从舌尖弥漫到心门,周惊长被压得站不住了,朝后一趔趄,喻说迟摁住他肩膀,才稳住他的身形。
周惊长觉得很没面子,反正亲都亲了,干脆爽快一点,主动拽住喻说迟的肩膀,像奖励巴掌一样奖励他一个利落的亲吻。
喻说迟眉头挑起,因为没忍住笑所以破功,还被咬了一舌的薄血。
周惊长一大早额外风华倜傥,揉了揉赤红的唇,眼里带着轻快的侃然,推门时恶意叮嘱道:“你不准跟我一起出来。”
喻说迟听话点头,去晒新洗的衣物,真忙了一刻钟才出去。
“礼拜日监狱卫兵不多,你要进去的话,我陪你就行了,当然我也可以在外边等你。”
到了火山岛,周惊长跟着下车。
“你跟我一起进去呗,省得我私自探问嫌疑犯,自己也成了罪人。”
“你来看她,不就是因为,觉得我在她不开口吗。”
喻说迟呵呵一笑,一双贱爪子又往周惊长头上摸。
周惊长同样回以神秘微笑:“你真想探听点儿什么啊,那你相信我吗?她告诉我的,我就愿意告诉你了?你也知道我很信任她啊。”
“监狱里有无孔不入的听筒和监控。你的想法可能不太现实。传递什么东西也是会被完全阻隔或者探测到的。”
喻说迟无奈。
周惊长满意:“好吧。那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监控。”
喻说迟送他到监狱入口就停了,周惊长自己好奇难掩地打量着环境,监狱像山洞,还被炸过,现在修复得差不多了。摇动的暗火里有风,风送来大海的潮水声。
萨明正在里边一个隔间里坐着,捧着一卷要来的经书在读,风轻云淡得让人咋舌。
周惊长踩上牢里地板,低头又不小心踢翻了一堆稻草。
萨明慢悠悠地抬起眼,微微笑,气色红润健康,看起来并未受苦:“惊长,你担心我吗,所以来了?”
“你真好。”
周惊长愧疚,蹲下去:“都几个月了我才来,好什么?”
萨明放下书,摸他的头:“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我夸你……就是因为你好呀。”
——外边,执政官迎着清晨日光来火山岛,恰好遇见坐在巨石上吹风的喻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