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但次卧中的谢随仍沉浸在睡梦中,从他紧锁的眉头可以看出,这并非一个让人留恋的梦境。
梦中,他回到了八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瓢泼的大雨从天而至,呼啸的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谢随在雨幕中奔跑,可尽管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陆明溦所在的病房,但终究还是迟了。
陆明溦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身体还没有凉透,人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谢随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床头,他颤抖着握住陆明溦的手,甚至还能感受到陆明溦掌心中微热的温度,就像曾经无数个平常的冬日,陆明溦也是这样帮他捂手的。
可是这一次,陆明溦掌中的温度变得弥足珍贵,在将仅存的热量全都传递给谢随后,陆明溦的手终于开始变得冰冷而僵直。
“老师……”
滴答。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陆明溦已经失去生机的手上,谢随痛哭起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亲昵地呼唤他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轻柔地抚摸他的发顶,再也不会有人拉着他的手说我来当你的家人、然后真的陪他慢慢长大。
在这一天,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谢随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沿着额角滑落,他剧烈地喘息着,心口一阵绞痛。
直到许久后,疼痛才慢慢消散,谢随打开窗帘,任由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房间中的一片狼藉。
地上的空酒瓶散乱着,烟灰缸里已经摁满了烟头,谢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些坏习惯,他只知道自己需要酒精和尼古丁来麻痹大脑。
但今天,当谢随站在窗前的阳光下,看着这一团乱的房间,他突然一阵心悸,随后便开始没来由的心虚。
谢随嗅到了房间中浓重的烟草味,随即打开新风系统换气,又把酒精和烟头烟灰全部处理干净,整个房间才有了人气。
他又走进客厅,趁着太阳还没直晒,把阳台上的金钱树搬进屋里。
这盆金钱树是陆明溦当年养的,十多年过去仍旧枝繁叶茂,叶片锃光瓦亮,还在不停地长出新芽,甚至因为爆盆,连花瓶也越换越大。
谢随附身给金钱树加营养液时,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以前陆明溦照顾这些花花草草时的模样,但诡异的是,当陆明溦转过头看向他时,那张脸又变成了路遇的模样。
怎么会这么像?
谢随蹙起眉,他知道今天路遇要去翔泰市,给一家德国企业当陪同翻译。
而巧合的是,陆明溦也会说德语,而且说得非常好。
谢随垂眸擦拭着金钱树的叶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巧合吗?
·
陆明溦和伊飞信这趟行程,主要是为了确认工厂的选址。
目前伊飞信有三块备选厂址,分布在不同城市的化工园区,都需要工程团队实地考察,对未来的空间利用率和功能区域的划分进行分析。
作为陪同翻译,陆明溦全程跟在施耐特等人身边,听到了不少规划建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团队,陆明溦更关注的是园区的内部分布以及附近的配套设施,所以这几天每到一个园区,陆明溦都会习惯性地整理出一张特制地图。
这张特制地图上标记出了化工园内部企业和工厂的分布情况,同时也注释了附近的铁路、港口,以及周边上下游企业的位置。
等到考察期结束,陆明溦在第四天晚上和其他人一起再次回到江海市。
晚上嘉度做东邀请伊飞信一行人吃饭,陆明溦作为翻译自然不能提前离场,好在这回王夺没有整出什么乱子,一顿饭吃得相当和气。
趁着间隙,施耐特闲聊般问陆明溦:“这次我们考察的三个园区,你觉得怎么样?”
陆明溦困惑:“您心里应该有定论了?”
“想听听你的想法,”
施耐特说完又有点不确定,“还是说这需要给你支付另外的价钱?”
陆明溦笑了:“这倒不用,您支付的报酬已经足够高。好吧,其实我觉得翔泰的化工园区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哦?”
施耐特蹙眉,从他的表情看,显然并不认同陆明溦的想法,“我以为你知道翔泰的缺点很明显。”
陆明溦点头:“但它的优点也很明显。”
翔泰的物流条件和配套设施都相当完备,而且园区的给出的条件也很优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