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在连续一个月的阴雨后,江海市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仲春时节,百花争相盛放,明明是一派生机勃发的景象,但人世间却传来一声声叹息——
“真是造孽,这么年轻就去世了。”
“唉,生前再厉害的人,走的时候也只能两手空空。”
“可惜啊,这就是天妒英才。”
作为明盛集团的创始人,陆明溦短短二十八年的人生可谓波澜壮阔,他获得的成就更是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如今病逝,却也只能化为一抔尘土,任由不相干的人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惋惜。
可明盛集团到底是江海市的纳税大户,是能在全国提供数十万个就业岗位的大型企业,现在集团领头人逝世,公司的未来尚不可知,许多政界、商界人士纷纷现身陆明溦的葬礼打探消息。
“陆明溦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对明盛有没有影响。”
“不至于吧?他的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肯定早安排好后事了。”
“那不一定,明盛这么大一块肥肉,谁能不心动?”
“也不知道那位抗不抗得住。”
“你说他?”
有人朝陆明溦遗像前看去,随即摇头,“悬,还嫩着呢。”
“他跟陆明溦到底是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弟弟、学生、情人……外人哪说得清,我只知道这么多年,陆明溦身边就只有他一个。”
“我怎么听说他其实不愿意继承明盛?”
那人嗤笑一声:“这种话听听就得了,明盛早晚是他的,还不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要真不想继承,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而此时众人话题中的谢随,正沉默地跪在陆明溦的遗像前。
跟葬礼中的其他人相比,他还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岁月还没来得及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他身上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颓然。
外人的闲言碎语传进他耳中,他却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固执地看着陆明溦的遗像。
其他人是在感慨一个天才的陨落、衡量一个商界精英离世背后的损益,只有谢随,他在单纯地思念陆明溦,无关乎外界加之于陆明溦的任何称号。
没人知道谢随跪了多久,没人关心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人在意他的膝盖疼不疼。
当然,谢随也不在意这些。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的人,已经在春天来临前永远离开了。
葬礼结束,外人接连离开,唯独谢随依旧跪在哪里。
陆明溦的助理沈呈怒气冲冲地走来,他指着谢随的鼻子骂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陆总对你这么好,你除了会让他生气让他担心,你还会做什么!还玩离家出走那一套,你知道他有多担心你吗,你还有良心吗!”
谢随哑着嗓子点头:“是,养条狗都比养我强。”
“你倒也知道,”
沈呈冷笑一声,“你这种人就应该活在阴沟里,陆总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当年善心泛滥,把你这个白眼狼接回来!”
听到这里的争执声,有人忙过来劝架:“好了沈呈,陆总去世谁都不好受,你别把气撒到谢随身上……”
大伙架走沈呈,但见谢随仍呆板地跪在陆明溦遗像前,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叹着气走了。
直到日暮西山,天际刮过的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树梢的玉兰花散落一地,谢随才恍然回神。
他站起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走到玉兰树下,他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能看到在蓝天映衬下高洁玉立的玉兰,低头能看到滚滚东逝的江水。
以前谢随时常会推着陆明溦来江边散心,轮椅上的陆明溦总期待着能看到玉兰花开,可惜今年气温偏低,花期也随之推迟,直到陆明溦离世,玉兰花也迟迟未开。
如今花开了,人却不在了。
谢随觉得沈呈说得挺对,他就是个白眼狼,明明一直生活在陆明溦的荫蔽下,却大逆不道地对陆明溦生出了爱慕之情。
于是他叛逆地不想让陆明溦把他当小孩看,却又太年轻,年轻到来不及生出丰满的羽翼,只能仗着陆明溦的偏爱,就肆无忌惮地做一些幼稚的事。
他对陆明溦有太多爱太多亏欠,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如果还能再见到陆明溦就好了。
谢随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江水,如果注定不能在人间相见,那在地下重逢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