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肺工业区,混融质实验场废墟。
彼碧拉布蹲在临时搭建的棚屋中,面前是一张由蘑竹与金属混搭的工作台。
台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支密封试管,每支试管中都悬浮着一缕从塞壬体内提取的淡紫色代码流。
那些代码流在微光中缓缓扭动,像是一群被囚禁的紫色蚯蚓,偶尔碰撞出细碎的火花。
第两百八十二次解析…
彼碧拉布声音沙哑,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自从昨天那场变故后,她就没有离开过这片废墟。
塞壬被安置在棚屋角落的一张菌丝吊床上,其胸膛仍在微弱起伏,透明右眼空洞地望向棚顶,犹如被遗弃的玩偶。
还是不行…
彼碧拉布将试管放回架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外神植入塞壬体内的代码,比她以前见过的都更复杂。
比起简单的控制程序,更像是一种更近乎哲学层面的逻辑陷阱。
大半过程貌似随机,实则都无意识地在朝同一轨迹靠拢。
菌丝…菌域网…
彼碧拉布喃喃自语:看似四通八达,源头却都指向同一个点…对菌主网络的深度依赖,而深度依赖的极致,就是归一。
阴差阳错间,彼碧拉布理解了外神的新策略。
它要的并非摧毁菌域网,而是要证明,菌主之道本身就是一条通往归一的道路。
所有的共生、选择、成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同化…
这时,棚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莱瑞纤瘦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
其心口螺旋印记在衣料下隐隐烫,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带着略显神性的沉静。
彼碧拉布女士,萨纳哥让我给您送早餐。
莱瑞将一只温热的陶罐放在工作台上,罐中飘来乳菇粥的醇厚香气。
但彼碧拉布注意到,女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塞壬苍白的面容上。
你在担心他?
莱瑞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吊床前伸出右手,轻轻悬停在塞壬额头上方。
心口的螺旋印记微微震颤,原初视域自动展开。
在塞壬意识中,那枚被深埋的外神烙印正在缓慢旋转。
但它的旋转频率,与昨天相比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恒定不变的归一指令,似乎出现了一丝迟疑?
他在做梦。莱瑞轻声道。
做梦?彼碧拉布皱眉:算法不会做梦。
不,他在做梦。
莱瑞语气笃定:
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在万识之塔的图书馆里,偷偷翻看一本被禁止的书。
那本书讲的是…旧时代的人类,如何在没有任何神明的情况下,自己种出第一片麦田。
彼碧拉布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在科学院的日子,那些彻夜不眠的夜晚,为了追寻最优方案而燃烧的疯狂。
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梦,梦见自己不是不择手段的研究人员,只是一个在田埂上追逐蝴蝶的普通女孩。
那本书…彼碧拉布的声音紧:还在吗?
在塞壬的记忆里。
莱瑞收回手,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彼碧拉布女士,外神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它无法彻底抹除复杂的记忆,而记忆,是信仰的土壤。
说着,莱瑞转身走向棚屋门口,晨风拂动她浅绿色的工作服,将那枚螺旋印记的位置照得微微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