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黛恍然回想,心中不覺又是好一陣心酸。當年故人的音容笑貌似仍歷歷在目,然而彼此之間,卻早天人永隔、今世無緣再聚了。
覺出遠黛神情有異,一邊的晴寧便自默然閉口。不敢多言其他。偏生一側的雲燕卻是個粗心的,聽遠黛這麼一說,便順口的問了一句:「不知當年教夫人吹簫的又是誰?」
面上神色又是一滯。過得片刻,遠黛方勉強的道:「當年……我父……曾特意請了專門的先生來教我音律之道……」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事實上,石廣逸也絕不是一個富於耐心的人。遠黛的琴棋書畫乃至詩書文章,他固然多有指點。卻也並不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
遠黛的年紀,比石傳珉足足小了八歲,便是石傳鈺,也比她年長六歲,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的許多東西。便都是從二位兄長那裡學來。石傳珉擅於彈琴、石傳鈺則精於吹笛,遠黛幾乎日日都同他們一處,自然也就偏向於這兩樣。卻與石廣逸所願大相逕庭。
不得已下,石廣逸只得一視同仁的將他三人一同叫來,親自教他們吹簫,以至於最後她們三人竟都愛上了簫。然而三人雖都愛簫,箇中卻仍以石傳鈺學的最快最好。石廣逸對他。也是傾囊相授,遠黛甚至不止一次的看到。自己的父王坐在四哥身邊,靜靜聽他吹簫,面上神色更是錯綜複雜,似喜似憂,似悵懷又似苦痛。只是那時候的她,雖看到了卻並不能理解。
而等她真正懂了的時候,才發現,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復舊日模樣。正如她曾對石傳鈺說過的那句話一樣——哪怕再是懷念從前,卻也已回不去了!
只因為,從前,並不單單只是他們二人的從前。
嘆了口氣後,遠黛抬眼,看向屋內三人。這時候,哪怕雲燕再是粗心,也早看出不對來,此刻見遠黛目光掃來,她竟忍不住的一陣心慌,面色亦為之微微發白。搖一搖頭,遠黛道:「你們只記住,我所以讓你們學吹簫,自有我的用意,你們好好學著,也就是了!」
三人聽得這話,心中驚懼卻是不消反增,互視一眼之後,各各應是,卻是都不再說話,而是各行其事去了。遠黛也並不多說,只端起雲燕才剛送來的茶,慢慢的啜飲著。
是夜,遠黛早早睡下。離開平京,一路往南,於她而言,本是只有夢中才會出現的情景,然而當她真正踏上南越的土地後,她竟會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覺得這片土地,是那麼的陌生又是那麼的熟悉。明州,可以算得是她從前所熟悉的地方,四年之後,當她重踏上明州,她並不意外的發現故人,甚至還買到了自己從前曾經買過的東西。
然而這一切,卻並不能讓她心安。
愈是離著郢都愈近,她便愈發的難以安眠,仿佛回到了初至平京的那些日子。這一天,也並不例外。在陌生的床上輾轉許久,她才得以勉強睡去。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她便鬼使神差一般的睜開了眼睛。她便愈發的難以安眠,仿佛回到了初至平京的那些日子。這一天,也並不例外。在陌生的床上輾轉許久,她才得以勉強睡去。似乎睡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她
透過薄薄的紗幔,她看到有人正坐在床前的桌邊,手中慢慢的撫摸著一枝簫。
那是一枝通體流動著紫色瑩光的玉簫,昏暗的燭光照在簫身,流光瀲灩,仿佛那簫竟是活的一般。輕撫著那簫的,是一雙白皙而修長的手、一雙她無比熟悉的手。
那雙手,曾手把著手的教她一筆一筆的描紅,教她如何吹笛,教她怎樣下棋。
許是心亂了的緣故,她的呼吸也因著這個人、這枝簫以及這雙手而微微頓了一下。然而只是這一個細微的變化,他便已經察覺出來:「你醒了?」他問,卻並沒有轉頭看過來。
微微苦笑了一下,遠黛慢慢的道:「這個時候,四哥怎會過來?」說著這話的時候,她已自然而然的擁被坐了起來。這一刻,她幾乎有種錯覺,仿佛自己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因為年紀相差頗大的緣故,十二歲以前,她的閨房,對於石傳珉與石傳鈺二人都是全不設防的。他們可以自由的出入,其中尤以石傳鈺去的最多。有許多次,他甚至會在她入睡前後,理所當然的溜進她的屋子,只為叫她起來,一同坐在房頂上看一看星月交輝的美景。
他來的時候,若她醒著,便會理所當然的披衣起床,與他一道出去。而若她正睡著,他往往也並不驚動她,只是坐在屋內,悠閒自得的找些有興的東西翻看翻看。倦意上來,甚至會毫不避諱的就在她屋內的軟榻上將就一晚。
隔著薄薄的綃紗帳子,她可以清楚的看到石傳鈺,而在石傳鈺看來,遠黛卻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團人影:「我只是覺得奇怪,你怎會忽然起興教她們三人吹簫?」
遠黛倒並不意外他會問起這個,畢竟買簫一時,她是命李安福去做的。以李安福的脾氣,又怎會不去稟告。更何況,今兒這一路之上,她這車上,七零八落的簫音便一刻沒停過。
「我教她們吹簫,只是因為,我知道,她們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出宮了!既如此,我總該為她們打算打算!」遠黛慢慢的道,言語之中,卻充盈著無奈。
她心中很清楚,不管她日後會不會留在郢都,這一生,晴寧三人,都只有終老宮廷的份。只因為,她們知道的太多了。有關於她身份的一切,日後,可能都是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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