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雪停了半日,到傍晚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狄仁杰坐在大理寺书房里翻看韩翃留下的那些碑文草稿,苏无名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京兆府的公文,脸色不太对劲。
“大人,一个时辰前春明门的守城兵士看到一个人出了城。那人穿灰布短褐,背着一个旧包袱,包袱里插着一把凿子,凿尖在雪地里反光。兵士觉得可疑,拦下盘问了几句,那人只说自己是个刻碑匠,出城是为了找块石料。盘问的兵士见他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刀伤留下的旧疤,说话时眼神很定,不像在撒谎,就放他过去了。他走了以后兵士才现他登记的姓名——韩翃。他们觉得不对,马上报到京兆府,已经晚了小半个时辰。”
“他出城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东。沿着官道往骊山方向去的。”
狄仁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让苏无名马上去找李元芳备马,又叫了两个差役带上风灯。李元芳从后院跑出来时还在系腰带,嘴里叼着一块没吃完的胡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往哪走。狄仁杰把大氅领口拢紧,翻身上马,说了两个字——骊山。
三匹马在风雪中出了春明门,沿着官道往东追。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踩得泥泞不堪,风灯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丈远的路。李元芳骑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风灯,另一只手攥着马缰绳,不时低头借着灯光辨认雪地上的马蹄印。他忽然勒住马,把风灯压低照了照路边的雪地,回头喊了一声——这有一串脚印,不是马蹄印,是人的脚印,一个人,往山坡上去了。
三个人翻身下马,沿着脚印往上走。山路的坡度不大,可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脚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一片柏树林边上,忽然转了方向,朝着一栋孤零零的黑影走去。那是一座废弃的山寺,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屋顶塌了半边,山门歪倒在地,匾额早就腐朽成了碎片。脚印笔直地穿过山门,消失在大殿黑洞洞的门洞里。
狄仁杰让两个差役在山门外守着,带着李元芳推开了大殿的门。殿里很黑,塌了半边的屋顶漏进来些许天光,在残破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雪影。释迦牟尼像还在,泥塑金身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草泥和木骨。佛像前的供桌还在,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可灰上有一道干净的手印——有人刚来这里不久,用手抹开了供桌上的灰,在上面放了什么东西。
狄仁杰走过去,把风灯凑近供桌。桌上放着一只旧木匣,匣子上没有锁,合页已经锈了。他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刻碑用的凿子——尖凿、平凿、圆凿,从大到小排列,每一把都磨得锃亮。凿子下面压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信上的字迹和他在永和坊找到的那封信完全一致,端正清瘦,收笔微微上挑,是刻碑匠特有的运笔习惯。墨色很新,也许是今天傍晚才写的。
“狄公,你找到这里,想必已知我是谁。吾母乔氏,凉州处死,尸骨无存。吾弟九郎,代我行刑,此生无憾。乔正年死于树下,裴炎饮鸩书斋,马承疯于塔中,此三人之罪已清。然吾母之骨,永葬于凉州乱葬岗,吾不能往。非路远不能往,是无颜见她——吾用吾母所教之凿法刻罪状于树,用吾母所传之运刀法削木桩于营,吾母若知吾以此术杀人,必不认吾为子。今日凿子归还吾母,愿来世不复为刻碑人。”
没有落款,只在信纸末尾画了一座塔,塔下站着一个极小的侧影,仰着头像是在往上看。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提起风灯绕过佛像往殿后走。殿后的院子已经完全荒了,野草从石砖缝里长出来又被雪压弯,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干枯的藤蔓。树前的地上插着三炷香,香头已经燃尽了,只剩三截短短的竹签立在雪地里,周围一小圈雪被香火的热气融化了,露出底下干裂的青砖。三炷香后面立着一块新刻的青石碑。碑不大,只有一尺来宽两尺来高,石料是普通的青石,碑面打磨得很光滑,刻了一行字——“先妣乔氏之墓。”
碑的右下角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子韩翃泣立。”
狄仁杰在碑前站了很久,风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把碑上的字映得一明一暗。他转头问李元芳——他没来过这里。山门外的脚印是进来的,没有出去的。他一定还在附近。李元芳举着风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忽然在院子西北角现一行脚印,绕过倒塌的钟楼往北边去了。北边是这座山寺的后院,再往北就是一面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狄仁杰沿着脚印快步往后院走。后院的围墙已经塌了,断崖边上光秃秃地长着几棵矮松,松枝被雪压得低垂。雪地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断崖边缘,然后消失了。崖边的一块石头被蹭掉了一层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面——有人在这里站过。李元芳举着风灯往崖下照了照,灯光被风雪吞没,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崖底灌上来,出呜呜的低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他在崖边蹲下来仔细检查那块被蹭掉积雪的石头,石头边缘的雪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凿子放过的压痕。韩翃站在这块石头上,把凿子放在脚边,然后纵身跳了下去。他连凿子都没有带。他在大殿供桌上留下的那一匣凿子是全部工具,他一把都没有带走。他在信里写的是“愿来世不复为刻碑人”
,他把这辈子的刻碑手艺和所有凿子都还给了母亲,然后空着手走了。
狄仁杰在崖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个凿子留在雪地上的凹痕轻轻抹平了。不是破坏现场,而是觉得这个痕迹不该被后来的人随意踩踏。韩翃在永和坊的偏房里把他这辈子要用的最后一块碑刻好了,背到这座废弃的山寺里,在母亲灵前立好。他把凿子擦了又擦,码得整整齐齐锁在木匣里,然后走到崖边站了很久。也许是在想他娘在凉州城外木桩上的样子,也许是在想马九第一次拿起凿子时抖的手,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站了一会儿。
李元芳把风灯放在石头上,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问该怎么处置,崖太深太黑,现在没法下去,只能等天亮了派人从山脚绕过去找。狄仁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大殿走。“不用找了。这座山寺是他自己选的,这块碑是他自己刻的,这条命是他自己还的。他把凿子还给他娘了,没有遗愿。”
他走出大殿门,站在山寺门口看着外面漫天大雪。远处骊山的山脊在雪夜里若隐若现,像一条卧着的巨兽的脊背。他忽然想起韩翃在信上写的那句话——“吾母若知吾以此术杀人,必不认吾为子。”
马九替乔氏复仇是出于义,韩翃替母亲复仇是出于孝。可韩翃觉得自己不配。他把母亲教给他的刻碑手艺变成了杀人术,把凿子变成了凶器。他帮马九在树干上刻罪状的时候,每一刀都在背叛母亲教他这门手艺时的初衷。他在崖边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他大概想明白了——他一辈子都在刻碑,最后一块碑刻的是他母亲的墓志。这就够了。
他拉了拉李元芳的袖子,说下山。风灯在风雪中晃了几晃,终于还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