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用手指将他的衣袖向上挑起些许,轻声说:“是在洞窟里的时候吗?”
在Ls6324星那座躲避生物机甲搜寻的洞窟内,他们因为西尔维娅铺开的黑暗精神力而暴露,袭击导致洞窟上方出现落石和泥沙时,白启因为头痛无力自保,是埃文斯在第一时间用身体护住他,情况太过混乱,具体的情形白启也记不清,但他此刻看到这处被绷带包好的伤处,好像突然想起了当时,挡在他身上的埃文斯曾出不明显的闷哼。
埃文斯顺着白启的目光注意到了,他安抚地笑笑:“只是些不严重的瘀伤,之前一直没顾上处理,刚刚凯帮我处理过了,贴上药,一两天就可以痊愈了。”
白启的目光转向凯,凯向他点了点头,于是白启便不再问了,他垂眸望着那处重新被衣袖遮住的伤处,安静了片刻,又说:“父亲,您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没怎么休息?”
“还是抽空睡了一阵的。”
埃文斯的目光仍专注在屏幕显示的数据上,像是知道白启要说什么,主动道,“大部分需要立即处理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这几天生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多,需要时间反应和消化,所以里奥,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有负担,在正式天亮以前,你都可以继续去休息,而我稍后也会去睡上一会儿。”
“嗯。”
白启应了一声,只亮着一盏灯的医疗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他不再说话了。
但已经完成主要操作的埃文斯却空闲下来,趁着等待仪器分析结果的时刻,他轻笑着纠正了一个白启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叫错的称呼:“里奥,其实理论上来讲,你应该叫我伯父。”
过去因为要隐瞒白启的身世来历,所以埃文斯以养父的名义收养他,叫一声父亲也是理所应当,但在一切真相都已揭露的此刻,再这样叫似乎就不是那样合适了,毕竟他的生父另有他人。
可白启却沉默着没有应,片刻后说:“不改可以吗?”
迎着埃文斯讶然望过来的视线,他轻声重复:“什么都不改。”
那双与他无比相似的金褐色眼瞳中,讶然很快转变为包容的宠溺,埃文斯弯起眉眼,温柔地应允:“当然可以。”
做完检查后,白启回到自己的房间,既然没有需要他立即去处理的紧急事务,他便也不想去做其他事,只独自待在自己的卧室里。
王尔德没有跟着进来,只鬼鬼祟祟地扒在开了一条缝的卧房门口,露出个红色的嘴筒子,悄悄观察白启的态度。
白启坐在床上,屈起一条腿,侧头看着卧室的舷窗,大战落幕后,这艘前来接引他的太空母舰便也顺势停泊在了月宫附近,因而此刻在这里,还能远远看到月宫的残骸,以及大大小小的正在搜救和抢修,防止月宫直接在托特星坠落的舰船机械。
而除了这些修补援救用的舰船之外,月宫周边还停留着数艘归属不一的星舰,有来自皇室的,也有来自其他星区的。
在月宫决战正式开启之前,帝国的各方势力再怎么迟钝,也终于意识到唯一没有出现生物机甲的第二星区才是这场灾难的源头,伍德所率领的舰队是第一批到达的,凭借多年的领兵经验,即便他尚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也敏锐地意识到月宫这里恐怕才是一切的核心,因而他没有带兵去援救辖区内的遇袭星球,反倒带领装配有屏蔽装置的舰队星夜兼程地赶赴月宫,想要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抢先击溃敌方的脑。
他来迟了一步,白启已经完成了这一过程,但他也恰好带着泽维尔所有精锐的部队们一同见证了,太阳的辉光是如何又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宇宙。
在各方势力中,白启身世的冲击大概对皇室这一边是最大的,他再不是曾经那个可以被当做傀儡对待的皇子,当苏尔身后的焰轮在宇宙中缓缓燃烧旋转时,他的身份便再无可置疑,他也必将归来,以皇子,储君,或是新继位的皇帝身份,重新入主达日博格神宫,打乱这座帝位空悬二十余年的宫殿中一切旧有的派系和势力。
不知道伍德对此作何想法,是见证故人之子归来的由衷欣喜,还是即将失权的焦躁不安,但总归这样的大事,他现在必然还停留在此处亲自处理,同时寻求与白启直接会面的机会。
其他陆续赶来的各方势力也是同样,绘制着不同家徽的星舰环绕在白启所在的这艘舰船四周,就像群星环绕太阳。
不过,白启对这些暂时都不关心,就像他也没有回复终端上一切认识或不认识的来信。
只有来自兰德尔的那条,他打开看过,却同样没有回复。
但在去做过身体检查的此刻,独自望着舷窗了会儿呆后,他再次将兰德尔的对话框打开,虚拟屏上的对话仍停留在那条他睡前就已经看到的信息“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白启在回复框敲下三个字,光标在“得到了”
这个答案后闪动,可在最后一步的送上,他却是又一次停住了。
短暂僵持的瞬间,他手臂的肌肉有数次预备力的绷紧,却又总是在最后一瞬停止,重复数次后,在王尔德偷偷观察的视线中,白启突然将手腕上的终端解开,烦躁地扔到一旁,而后捂着脸,默不吭声地屈膝蜷缩在床上。
再片刻后,他又突然从床上站起,赤着脚往外走,在王尔德准备跟上时,扔下一句:“我想一个人走走,不要跟着我。”
王尔德只得停下,眼看着白启独自走出房间,连终端都不带。
星舰上其实并没有适合散心漫步的地方,即便是母舰级的巨大舰身,空间也不会冗余到可以设置公园之类的地点,但好在深夜醒着的人不多,白启漫无目的地在过道走着,无视一切跟他打招呼行礼的守卫,不跟任何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