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薛芍音并非毫无感情,是在五年前。
当他人在瀚洲练兵,忽然得到薛芍音正往朔北和亲的消息时。
得知消息的那一日,他人在空庭站了一晚,心中想了许多事。
他想起母亲因受毒害、临终前痛苦万分的情形,想起过去许多年他对薛后的卑躬屈膝,想起他是如何隐忍筹谋,这些年渐将权势拢在手中,想起薛后被废、薛家被贬时,他心中是如何痛快。
往事如走马灯在他心间闪过,他最后想起的,是他当着薛芍音的面,将待选名单上她的名字亲手删去时,薛芍音双眸通红的情形。
那不是薛芍音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睛。
从幼年相识起,萧珩就常能见到薛芍音红着眼掉眼泪,她常会在他面前着恼地哭泣,一边无理取闹,一边又看着伤心极了。
那天,他以为薛芍音又要像往常那样被他气哭。
以为薛芍音会一边哭一边闹,缠扯着他,非要他把她的名字加回去,并将名单上其他女子的名字全删干净。
甚至她可能会抢过他手中的笔,大逆不道地代他来做这些事。
却见薛芍音静得出奇,她就只是红着双眼看他,眼底明明漫有晶莹的泪意,却怎么都没有凝成泪珠落下眼眸。
她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哭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对他说,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异常地沉默。
那僵凝在薛芍音眸底的泪意,似是冻凝的薄冰,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像是看不清薛芍音的眸光,也有生以来,第一次判断不出她是在想什么。
片刻的怔忡后,他便不再深思。
薛芍音从来不值得他放半点心思在她身上。
那之后不久,他向父皇告发了薛后的累累罪行,也将薛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拔起。
朝堂刚刚肃清,又有西戎入侵大启,他亲赴瀚洲,为国事终日繁忙,像是在忙碌的时日里,从未想起薛芍音,想起她那日那双湿红幽静的眼睛。
直到听到她受封县主、将在离州与朔北世子完婚和亲的消息。
像是利刃骤然刺透了冻凝的冰层,无尽的冰水涌上,萧珩在那一瞬间,无可自抑地感到窒息。
他在寒风中站了大半夜,终是提剑上马,千里奔赴离州。
在疾驰赶赴离州的路上,萧珩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告诉自己,他此去阻止和亲,只是为防薛氏东山再起。
如薛芍音将来成为朔北的大阏氏,她有可能会借朔北之势重振薛家,甚至毁坏盟约,对大启掀起战火,他必须斩断这种可能。
萧珩如此想了一路,对此坚信不疑。
直到赶至婚礼现场,亲眼看到薛芍音身着一袭大红婚服,正与朔北世子行夫妻对拜之礼。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骤涌的满心嫉怒,如潮水要将他淹没。
他在竭力恢复理智浮出水面时,也不得不面对他对薛芍音其实怀有感情的事实。
可他怎可对薛芍音怀有男女之情!
他极度惊骇,骤然间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在万分复杂激荡的心境下,对薛芍音说了许多凌厉的话,而薛芍音亦反唇相讥,将他刺向她的利刃全数奉还。
那日的他与薛芍音,恐怕皆是面目狰狞。
唯来自朔北的赫兰世子,始终温和平静,并选择继续与薛芍音完成婚礼。
他不愿面对自己对薛芍音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
遂在那一日,最终愤然离去,不曾回头。
然而之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竟始终无法释怀。
他放不下,那份情意,似是一柄不会融化的锋利冰刃,始终锐刺在他心中,令他每每想起薛芍音,就不由有切肤之痛。
他像是……悔了,悔在离州那一日,未将薛芍音掠至他的马上,而是任她嫁给了慕连赫兰,嫁向了遥远的朔北。
五年间,薛芍音所写的每一封家书,都到了他的手中。
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看着信中熟悉的字迹,看薛芍音一而再地在信中说,她在朔北过得很好,她的夫君很爱她,而她……也很爱她的夫君慕延赫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