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長安這邊,禁軍里不乏世家子弟與累世從軍的父子兄弟,一個個背後或多或少有靠山,李聞鵲現在脾氣也改了很多,不再是那個只要認定目標就不顧一切往前沖的愣頭青,他知道自己一個空降來的大將軍,哪怕軍功顯赫,可是要徹底整頓,讓手下人能完全聽命,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諸多念頭在他腦海閃過,李聞鵲心頭更添苦悶。
從太極殿出來,他迎面就看見一個熟人,不由眼前一亮。
「拜見長公主!」
同樣應召入宮的章玉碗面露訝異。
「李都護原來是今日入京!」她隨即一笑,「是我口誤,應該改稱大將軍了。」
李聞鵲苦笑拱手:「殿下就不要取笑臣了。」
太極殿門口也非敘舊之地,章玉碗就道:「我正要入內覲見陛下,回頭再為李將軍洗塵接風吧。」
李聞鵲忙道:「殿下請,不敢叨擾,臣先行一步。」
他心裡憋了一肚子疑問,在長安也沒什麼熟人,真想問點消息,也只能問公主和6惟他們,就算公主不約他,他遲早也要遞帖子拜見的。
兩人在殿前匆匆道別,章玉碗入內拜見。
中官將她引入偏殿,而非剛才見李聞鵲的正殿。
偏殿也是皇帝辦公會見朝臣的地方,但相對不那么正式,一般只有重臣有此待遇。
章玉碗進來就被賜座賜茶,這也是以往都有的待遇。
只是現在非年非節,這幾日朝堂上也沒有格外重大的事情,她也不知道今日皇帝為何特地鄭重其事將她召入宮來。
總不會是為了立太子之事讓她再度表態吧。
沒等章玉碗猜測太多,皇帝就說話了。
「阿姊,這幾日朕一直做夢。」
章玉碗道:「陛下可是龍體不適,召見太醫了嗎?」
皇帝搖搖頭:「朕總夢見阿父,就是朕的生父。」
章玉碗沉默。
對皇帝生父,她的皇叔,章玉碗並不熟悉,也就沒有貿然接話。
皇帝也不需要她搭茬,接著說下去。
「父親先是問我,為何遲遲不立太子,然後又問我,為何將博陽軟禁,連續幾日,都夢見此番場景,父親咄咄逼人,我無言以對,醒來面對一室空寂。在夢裡,我有許多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越來越生氣發怒,最後拂袖而去。」
說至此,皇帝嘆了口氣。
「齊王如今尚未長成,秉性不明,而且他外家是嚴氏,雖然嚴觀海現在貴為右相,可說到底,那是朕的提拔,他才有今日,若以他本身的能力,實在鬥不過趙群玉的。嚴妃也不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朕擔心,齊王將來擔不起重任,會被有心人挾持利用。還有,楊氏有孕了,待她生下皇子,朕會封她為妃,楊氏聰穎伶俐,孩子想必也能隨母。」
外面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皇帝心裡其實已經有了輕重權衡。
他一面防範世家再出一個像趙群玉一樣的權臣,一面又更喜愛楊氏的血脈。
但皇帝也許忘了,楊氏聰明,是因為她本身也出身世家,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而嚴妃空有美貌卻庸碌,恰恰也是她的出身限制了她能得到的教養。
誰都更喜歡聰明人,不喜歡蠢人,章玉碗也能理解皇帝的矛盾心情,他從心裡更偏愛楊氏,卻要面對兩個女人背後的家世。
「陛下年紀尚輕,暫可不必考慮這些,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皇叔在天之靈,必不忍見陛下如此苦惱。」章玉碗溫言安慰。
皇帝本身不願意被旁人左右,但他不知不覺也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
借著鬼神之說延緩立太子,只能躲得了群臣一時催促,卻無法躲開自己需要直面的心。
皇帝微微苦笑:「還有博陽,博陽從小就跟著我跑前跑後到處玩耍,她脾氣不好,可她對兄弟姐妹卻很好,小時候手裡就是只有一塊糕,也要分成兩半給義安分。朕現在就後悔當初沒有好好教她,以為她貪財一些也無妨,左右是公主,總不能太寒酸了,沒想到她會變成今日這等境地。」
他語氣怏怏,人雖是端坐著,卻莫名給人一種頹唐之感。
章玉碗這才仔細端詳他。
外面日光鼎盛,但斜斜照進來時,也在皇帝身上形成斑駁不一的陰影,以至於他看上去有些陰鬱。
不止如此,皇帝的神情有些難過,這是章玉碗之前從未見過的。
在登上那個位置之後,很多人就忘記他也是個人,也有人性該有的種種弱點,喜怒哀樂。
他是多疑的,但同時他也念舊情,兩者並不矛盾。
「阿姊,這些話,朕不知道對誰說,連夢裡父親都不願意聽我說,義安也聽不懂,她只會勸朕放了博陽。阿姊,朕現在身邊,只有你一個能吐露心聲的親人了。」
第97章
皇帝真情流露,雙目微紅。
章玉碗也能聽出,這位天子堂弟此刻所說的話,完全是出自肺腑,真心誠意。
畢竟在博陽公主被軟禁,義安公主靠不住的情況下,章玉碗這位長公主,無論從宗法還是血緣,的的確確可以算得上他最親的親人了。
但章玉碗那顆被陰謀詭計浸透了的心,還是聽出皇帝的弦外之音——
這些話只是開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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