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漠然道:「先生,我不?關心姜鳳吟能否打贏,眼下她分明有必勝的?把握卻一直跟陳玄策斡旋,她可不?是在顯擺,而是放長了線,等著更大的?魚上?鉤。但?她想等的?是那?條龍鯉,還是東越水師這條大鯨,我可拿捏不?准。」
楚寒山盯著她看了半晌,微眯起眼道:「李長安,你究竟要幫誰?」
李長安冷冷一笑:「原本我便沒打算幫誰,只是兌現當年跟某個人的?承諾罷了,姜松柏只想要保住皇權,我便偏不?讓她如願,但?是先生,我也不?會去?爭,那?個位置,誰坐誰倒霉。」
楚寒山竟是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最?後長嘆一聲?:「也罷,明日我便讓大軍拔營,留在這裡好似也沒什麼用處了。」
李長安微微搖頭道:「興許不?久,還得讓先生隨我去?接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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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璽二年,入春時節。
王朝鎮北大軍大敗於徐州,主帥魯鎮西當場戰死?。
副將魯大臨,在百名親衛誓死?護送下逃入豫州境內,身中?數箭。
據說親手割下屬於春秋時代最?後一顆頭顱的?,是一名容貌嬌艷的?江湖女子。
第512章
春雨如約而至,卻未給長安城帶來一絲生機。
那日朝會,那名從徐州戰場日夜兼程趕回長安的魯家心腹將?領,身上還?披著染血的盔甲,雙手捧著一隻?石灰匣緩緩走上大殿。
當殿上群臣看清匣里的那顆頭?顱。
滿朝震怒。
龍椅上的年輕女帝面無?表情。
那名年近五十,曾隨魯鎮西征戰大半輩子的將?領,一頭?磕在匣子旁,懇請女帝陛下准許他們魯家軍與?東北藩軍死戰到底,即便是死,也要光榮戰死在豫州境外。
大殿內一片死寂。
年輕女帝走下龍椅,站在匣子前,低眸凝視那顆半闔著眼的死人頭?顱,許久沒有言語。
立在女帝身後的紅袍宦官,余光中瞥見微微顫抖的龍袍袖口,心下大驚。但?這裡是金鑾殿,是天下權勢的最頂峰,容不得他祿堂生一個?小小宦官開口。所幸,站在這座金鑾殿裡的是天底下最拔尖的一群人,未等女帝陛下說出那四個?字,群臣齊齊下跪,竟是為那名泣不成聲的魯家將?領求情,甚至不乏年輕氣?盛的武將?自薦請纓出戰。
在滿殿懇求聲中,年輕女帝最終沒能?說出「御駕親征」四個?字,只?是緩緩俯身合上了匣子,對那名匍匐在她腳邊的將?領道了一個?准字。
魯家將?領重重磕頭?,頭?盔撞在白玉鋪就的地面上,沉悶且沉重,直到退朝他都未起身。
一身紅袍官服的宋寅恪立在御書房門前,這身官服胸前雖未有代?表官秩的補子繡紋,卻是廟堂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能?穿上的人便如同有「天子近臣」四個?大字頂在頭?上。他舉目遙望向?那座不遠的金鑾殿,此時文武百官魚貫而出,猶如江面上一片片隨波逐流的浮葉。
自打來了勤日房,每逢朝會,他都會站在這裡遠遠眺望,天底下每個?讀書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那座大殿上,可來長安越久,日復一日看著這些公卿大臣來來去去,這份念想便愈發平淡。然後他在那些浮葉中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仿佛眾多?枯葉里唯一的青翠,他的眼神?逐漸明亮起來,而後在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中,默然收回了目光。
他轉身作揖,年輕女帝目不斜視的從他面前走過,後頭?隨之而來的紅袍宦官遞來一個?眼神?,宋寅恪微微點?頭?,邁步走入御書房。
半炷香後,宋寅恪出了御書房,與?那名不知何?時候在門外的年輕官吏不期而遇,二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了詫異,不過瞬息之間,二人又相互釋然一笑,最後二人作揖拜別,宋寅恪大步離去,那個?名叫徐士行的年輕官吏卻停步在門前,轉頭?深深凝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宋寅恪許是感受到了,故而沒有回頭?,腳下步伐卻不由得緩慢了下來。
猶記得那年,在那間離國子監不遠的羊肉館,四個?年輕人同桌共飲,有他,有程青衣,有徐士行,有武陵郡主,缺了一個?原本說好要來卻沒能?來的人,宋寅恪時而會想,若當時還?只?是儲君的陛下赴了那場酒席,如今的結果可否會不同?那個?醉酒後曾言「若死後不能?諡號文正,也至少?要得文貞「的徐士行可否會做出不同的選擇?那個?在翰林院一直坐冷板凳的程青衣可否會赴北後一去不回?還?有那個?不惜以身做質子的武陵郡主,可否會在某一日就那麼悄無?聲息的離開長安,再不回來?
路過勤日房門前,宋寅恪腳下一頓,但?沒有停留,這個?來自北雍的讀書人心裡清楚,他們都曾有選擇,唯獨他沒有。明日他便要遵照旨意趕赴南疆戰場,若不出意外,徐士行則會與?他相反,前往徐州。而深得陛下信賴的程青衣,將?會一步步走向?更光明的前程。
那位西北藩王曾言,將?來無?論這天下姓什麼,中興之臣定有他宋寅恪。
宋寅恪在廊道拐角忽然停下腳步,他不在乎死後得什麼諡號,更不在乎什麼中興之臣,他只?想問?一問?那位北雍王,為何?當初選擇把陳知節留在北雍,而不是他?他更想問?一問?那些站在金鑾殿裡的黃紫公卿,我每日睜眼都是這滿城繁華的中原帝都,但?你們可曾見過塞外邊關,那北蠻鐵蹄下的黃沙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