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白鹿默然飲酒。
沉默了片刻,李長安轉了話鋒道:「今年春闈咱們就不必費心了,翰林院大學士的貴禮都親自送上門來了,哪有不要的道理。咱們的大門可不比龍門小,這朗朗讀書聲也該傳到北雍去了。」
燕白鹿擔憂道:「朝廷不阻?」
李長安微微一笑,「江河浪濤,可由不得誰人。」
出府時,正是良辰美景春宵一刻的好時候,玉龍瑤與李相宜在府門侯了片刻,便見李長安獨自走來。上馬車前,玉龍瑤忍不住叮囑了一番,切莫讓李長安沾酒,待李相宜哭笑不得的應下,這才萬般不情願的將李長安託付給了她,好似上小樓的花魁要把她家公子賣去青樓楚館做奴似得。
駕車的黑衣老者一甩馬韁,馬車緩緩駛出城東大街,朝著長安城最燈火通明的地方駛去。
那是令天下英雄盡折腰的溫柔冢。
第191章
在天底下所有男子眼中,世間唯有兩處青樓楚館裡的女子可稱之為花魁。其一是揚州武陵城的杏目街,其二是長安城的柳腰街。前者因承襲舊南唐女子的能歌善舞而名動天下,後者則因才情學識,撩動了天下文人士子的春心。雖是煙花之地,卻前後出了幾位不輸文豪的女詩人,從而聲名鵲起。
只是風塵女子古來少有善終,令人唏噓的同時,不免更讓人心生憐惜。如此身世淒涼,又才情俱佳的女子,怎能不惋惜?自然,這銀子也就花的心甘情願。
尚未到街頭,便可見成群的高台樓榭錯落林立,燈紅酒綠下搖擺著姑娘們的婀娜身姿,一張張年輕俏麗的臉蛋在醉生夢死的酒肉池林里酣然綻放。讀多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正值年輕氣盛的那些少年郎,很難抵禦這聲色犬馬的誘惑。
駕車的黑衣老者不愧是蟄伏四十年的老諜子,一路目不斜視,對路邊花枝招展的姑娘們視若無睹。馬車平緩前行,李長安挑起一角車簾,斜入一縷昏黃燈火映在對面女子的半張臉龐上,絕色又悽美。
李長安轉過頭,瞧了她半晌,放下車簾道:「你好似不太高興?」
李相宜輕輕抬眼,不溫不火道:「若換成你被人當物件做買賣,可高興的起來?」
李長安勾了勾嘴角,也不反駁,「那今後你可得好好巴結燕小將軍,最好自薦枕席趁早生米煮成熟飯,做個有實無名的將軍夫人,反正這種路數你們上小樓最熟稔不過。」
李相宜竟未惱,唇角揚起一抹嫵媚笑意:「將軍夫人算什麼,怎比的上北雍王妃?」
李長安抽了抽嘴角,不再爭鋒相對,感嘆道:「你可真是生不逢時。」
美人黛眉微挑,媚態天成,柔聲道:「王爺廖贊。」
搬石頭砸自個兒腳的李長安無奈道:「得了,我不吃你這套,有這功夫不如往燕小將軍身上使使勁兒。」
李相宜垂下眼眸,不再言語。
李長安真心有些佩服這女子收斂自如的本事,方才還一副勾人心魄的妖媚模樣,眨眼間便能心沉如水。
馬車緩緩停駐,老蔣頭兒輕吁一聲,勒停了馬,轉頭低聲道:「王爺,到地兒了。」
李長安走出車廂,站在駕座上,抬頭望了一眼頭頂上的金字招牌。旁人有時說金字招牌多是誇讚之詞,可上小樓這塊金字招牌那可是真金白銀。
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老鴇兒打從馬車駛來便在暗地裡打量,此時心中已有了一番計較。在長安城最忌諱以貌取人,尤其是這種馬車毫不起眼,駕車老僕亦看不出深淺的,保不齊馬車上坐著的就是當朝某位達官顯貴的座上賓。別處魚龍混雜都是些小蝦小魚,京城是什麼地界,那可是天子腳下,便是條魚也是尚未過龍門的龍鯉!且眼下又正值春闈,以往不是沒出過一夜之間便飛黃騰達的寒酸學子,老鴇兒不由得打起了十分精神,迎了上去。
可一瞧見那青衫女子,饒是久經風月的老鴇兒也不禁愣在了當場,且不說此人樣貌如何俊逸出挑,就僅是往那一站的身姿氣態,丟進人堆里也當屬人中龍鳳。就在老鴇兒愣神間,青衫女子已下了車,轉身又
從車廂里迎出一位絕世美人。
紅衣一現,仿佛整條街的燈火皆失色。
老鴇兒大驚失色,捂著嘴低聲驚呼:「李姑娘!」
李相宜剛落穩腳跟,便見一名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迎面走來,眼底含著淚水,半是心疼半是埋怨道:「哎喲我的小姑娘,您去哪兒了,這大半年的都沒個信兒,可算回來了!」
門庭前不乏賓客往來,一青一紅著實惹人矚目,其中有些常客似認出了消失已久的花魁雪獅兒,紛紛駐步觀望。
趁著風波未起,李相宜顧不得女子的熱切,低聲道:「進去再說。」
周遭傳來竊竊私語聲,老鴇這才恍然回神,抹了一把眼角,點頭道:「隨我來。」
進門前,李長安隨口挪榆了老蔣頭兒一句:「來都來了,不進去玩玩兒?你放心,我絕不告訴老嫂子。」
老頭兒看也不看這個如今已貴為一方王侯,卻仍是沒個正形的女子,抖了抖馬韁道:「一個時辰後,卑職再來接王爺。」
老鴇兒領著二人走小道穿過觥籌交錯的大堂,入了□□院便時而有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在臨危城見識過藏嬌閣的異域風情,上小樓的別樣風光仍是令李長安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