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折附和道:「燕小將軍言之有理,官帽子好摘,無人可用才是如今北雍癥結所在。」
李長安微微眯眼,嘴角噙著笑意,「這不趕巧碰上了春闈,燕小將軍,可莫虛此行啊。」
三人同時朝前方極目眺望,再走三百里,便是長安城。
再過一旬就是應試的日子,想必那座巍峨城池已湧入了無數從四海八方奔前程而來的天下學子。
燕白鹿抬手遮住一縷西斜餘暉,眼眸炯然。
就在李長安一行人離開五陀山後不久,山腳下的茶肆來了一名常客。樣貌如山野樵夫一般尋常,背著一大捆剛從山上打來的乾柴,在茶肆外挑了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樵夫摘下頭頂草帽扇風消熱,露出一張黝黑粗糲的面孔,無需招呼,小二便端來一壺清水,三個饅頭,一碟牛肉。
瞧見盤裡剛切下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醬牛肉,樵夫神色略有些驚奇,抬眼打量了一番走到桌邊坐下的茶肆老闆,笑容憨厚樸實:「終於下定決心,要毒死我了?」
茶肆老闆斜了他一眼,徒手拈起一塊牛肉放入嘴裡,邊嚼邊道:「咱倆認識也快十五年了,你每隔三日便要來我這吃一頓饅頭,這麼多年你沒吃厭,我都看膩了。這一頓就算我請的,今後啊,咱們各回各家,你去你的北雍,我回我的京城。再碰上,就得死一個。」
喬裝了十五年樵夫的北雍老諜子沒有言語,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夾了幾塊牛肉放在上面,再合上遞給對面同樣掩飾身份做了十五年茶肆老闆的諜子,笑道:「這樣吃,才痛快。」
茶肆老闆接過,咬了一大口,意猶未盡,起身道:「你等著,我去拿些酒肉來,今個兒非喝痛快了不可。」
待茶肆老闆再回來時,桌前已人去茶涼。
桌上留下了一小塊碎銀子。
茶肆老闆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拍開封泥,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仰頭飲盡,瞥了一眼那塊碎銀,搖頭失笑。
「矯情。」
第186章
長安城北郊三十里外,豎有一塊兩丈之高的駐馬碑,當年先帝便是在這裡迎接凱旋而歸的北府軍眾將領,當年也是在這裡,先皇后親送李長安歸北。再早一百多年前,老劍神許黔婁曾在此一戰成名,幾十年後,北府軍攻破西城門,他的徒弟,大楚皇帝自刎於碑前,大楚一幫肱骨老臣皆撞碑而死。
如今世人仍是不明白,一國獨占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楚,怎就亡了國。
兩輛馬車在駐馬碑前停下,前頭的馬車下來一名青衫人,獨自走到碑前,佇立良久。而後又下來一名白衣女子,她走到青衫人身側,凝望著石碑,淡然道:「據說碑上原先只刻有駐馬二字,寓意北方外勢不得入侵,後來這篇進上檄文是薛弼加刻上去的,惹得商歌老皇帝龍顏大怒,此後再不從北門出。」
趕在春闈前入城的,正是李長安一行人。
李長安神色淡漠,嗓音聽不出喜怒,道:「天下讀書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君心難測。薛弼此人卻深諳此道,其屠龍士術遠勝於捭闔之才,可惜碰上這麼一位專橫霸權的君主,即便做上了一朝輔,也算懷才不遇。只不過古來帝王將相,沒幾位能真正讓他一展拳腳的,否則薛府也不會落得滿門死絕的下場。當年老皇帝若早一些看過這篇進上檄文,或許北府軍尚有一息生機,如今北雍亦不至於走到這步田地。若說後悔,大概便是當年沒能為老輔留下一星半點的香火延續。」
白衣女子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猶豫了半晌,輕聲道:「楚先生曾說,薛家有後,鳳凰在中,麒麟在北。」
李長安微微側目,眼神中滿是訝異,而後她緩緩閉眼,釋然笑道:「如此便好。」
隨後二人轉身一同朝馬車走去,李長安轉了話鋒道:「當年老劍神許黔婁在劍術一道上遠於我,可惜大楚皇帝守國門,身為帝王之師的許黔婁在那場攻城戰中隨之下落不明,那把名為少一人的第一名劍一同銷聲匿跡,據說還有一本劍譜。昔年我遊歷江湖時曾多方找尋,也未得半點蛛絲馬跡,你可知此劍出自東越劍池?」
洛陽愣了一瞬,默然點頭。
二人已行至馬車前,瞧見燕白鹿迎面走來,李長安笑了笑,不再言語。
不論以前駐馬碑寓意為何,如今這塊坐南面北的石碑只有一個意思,所有大軍馬蹄皆要在此停下,不得過碑半寸,能入城的唯有三千皇城禁衛軍。故而,離長安城五十里時,燕白鹿便下令白馬營在長安城城防管轄範圍內就地駐紮。
洛陽先行上了馬車,李長安與燕白鹿又走出去一小段,離馬車稍遠一些。
因燕赦官居正一品,燕家在長安城有御賜的將軍府邸,只不過燕赦回北時帶走了大批家僕扈從,留在長安城的大都是一些經不得長途奔波的老弱婦孺。很有一股子一去不復返的意味在裡頭,以至於當時長安城的大小官員,尤其是廟堂里那些正值青壯的武將,都在猜測北邊的狼煙若提早點燃,燕老將軍還能撐幾年,到時候三十五萬兵馬到底花落誰家。
李長安回頭望了一眼後車座駕上的寧
折,道:「這麼一大幫子人都要住到你府上去,只帶一個寧將軍入城,未免有些欠妥當。就算多帶幾名親衛,也沒人敢說三道四。」
燕白鹿微微搖頭,低聲道:「如今不比以往,萬事皆得小心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