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緩緩閉眼,輕聲道:「多謝。」
洞內黑暗無邊,再不見螢光竄動,洛陽卻目光清明。身邊神術劍青光幽幽,劍與柄皆完好如初,想來是呂真人臨別饋贈,藉此機緣恢復了神術原本的樣貌。
拿起劍,洛陽站起身走下石底,環顧四周,三具枯骨仍在,北邊位置上的李長安似尚未轉醒。她走過去,未走到跟前,便嗅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洛陽心中一慌,再顧不得其他,趕忙攙扶起李長安出了洞。
洞外,西落餘暉中站著兩個人,皆身著武當道袍。
掌教謝清書,真人宋天官。
在洞內待足了一天一夜,初見明日洛陽竟也不覺晃眼,但只瞥了一眼李長安,便覺心驚肉跳。只見李長安面容枯槁,七竅流血不止,衣襟已染紅了大半,模樣竟是比沖河一戰之後還要悽慘些。
宋天官走上前,將巴掌大小的木匣子遞給洛陽,道:「姑娘放心,死不了,將此丹藥給她服下,過不了兩日便活蹦亂跳了。」
洛陽接過,低聲道謝。
老真人呵呵笑著,擺手道:「不必如此客氣,武當山得以清靜,還多虧了她把那些女娃娃趕下山去。」
忽然,半死不活的李長安緩緩抬起一隻眼皮,有氣無力的笑道:「那林家小姐莫不是在山下等著我?」
宋天官竟有閒情打,學著她的模樣,閉起一隻眼道:「那貧道可就不知了。」
李長安輕聲嗤笑,又垂下了頭。
四人一同回到竹屋,玉龍瑤不失禮節的見過武當二位掌教真人後,便急忙與洛陽一同將李長安攙扶回了屋內。眾人再瞧見李長安那副悽慘模樣後,也顧得其他,幾個女子皆忙著生火燒水。被冷落的謝清書與宋天官倒也不計較,告辭離去。
行至那處小山坡上,謝清書回望了一眼林間深處,嘆息道:「我本以為她要走火入魔,待出洞時,便是忘恩負義也要將她封在洞內。李長安死於武當,總好過再去霍亂天下。可她竟能走出來,奇哉呀。」
身旁的老真人忽然沒好氣的道:「能出來便好,理那些作甚,難怪呂師弟說你無甚道根,有空琢磨這些,不如多多修心。」
年過六十的武當掌教不敢反駁,赧顏道:「師伯教訓的是。」
二人行至三清宮門前,宋天官瞥了一眼正在修繕廣場的武當弟子,轉身朝丹霞峰去,「李長安下山時我就不送了,轉告她金丹就一顆,別再來尋老道要了。」
謝清書無言苦笑。
第177章
眾人忙活了半宿,才將李長安一身血污清洗乾淨。
李得苦起先以為師父又要死了,守在床邊偷偷抹眼淚,直到李長安服下那枚堪比半座皇城的金丹,面色逐漸好轉,這才紅腫著眼眶回了自己屋歇息。走前還叮囑玉龍瑤,若師父醒了定要即刻喊醒她。
燕白鹿一直不解這小丫頭為何對李長安如此上心,甚至比許多血脈相連的親人更親,但相處時日長了,已把她當做李長安的親姐妹一般,便也見怪不怪。燕白鹿尚且如此,李相宜就更困惑不已。若換作是她,莫說拜李長安為師,即便是尋常人知曉李長安的身份,躲都來不及,又怎會主動湊上前去?先前從玉龍瑤的口中聽聞李長安曾在流沙城救了這小丫頭一命,但李相宜仍舊想不明白,知恩圖報是好事,可把自己也搭進去,跟著李長安往後還有好日子過?
每每念及此,李相宜又免不得自嘲,自己日後不也要留在北雍,哪來的資格評判他人?
待眾人散去後,屋內唯獨留下了洛陽與玉龍瑤二人,身為男子的蔣茂伯自然就守在了門外。
興許是剛得了機緣,洛陽面色如初不見半點疲憊,玉龍瑤見她遲遲不肯離去,躊躇了半晌,剛要開口,便被洛陽搶先一步道:「想來玉姑娘昨夜也不曾睡踏實,不如早些回去歇著,這裡我來看著便足夠。」
以往皆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白衣女子竟主動開口留下,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玉龍瑤免不得暗自猜測這二人在竹屋後的密林內究竟發生了何事,仿佛一夜之間本是相敬如賓的關係忽然間就親近了許多。於李長安而言,這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玉龍瑤卻始終對白衣女子心存戒心。無論李長安付出了幾分真情實意,王洛陽終究是東越公主,這層身份一日在,她二人便一日不得相依相守。從長遠來看,長痛不如短痛,可玉龍瑤終歸只是死士,無權左右李長安的心意。若有一日李長安甘願為其赴死,玉龍瑤也只得忠君之意,至多在替李長安收屍之後,與君共赴九泉。
既為死士,理當為主而死。
玉龍瑤欲言又止,二人同處一室,白衣女子卻不曾多看她一眼,目光始終停留在李長安的身上。許是半晌不見玉龍瑤有動作,洛陽轉頭望了過來,神情不見得有多溫和,卻也不似尋常那般清冷,她問道:「姑娘是不信我?」
素來八面玲瓏的玉娘子眼下竟有些為難,不知該如何作答。她自然是不信的,可話若出口,她二人本就水火不融的關係便越發冰雪交加。李長安曾私下裡有意無意透露過幾回,不願她與洛陽交惡,可她也做不到愛屋及烏。
在洛陽的注目下,玉龍瑤退讓了一步,低眸垂,微微欠身道:「那便有勞姑娘了。」
言罷,便逕自往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