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婆子就笑:「你呀,好大的福氣,隔著山長水遠的老天給你送這樣一個媳婦來。」
秦芳娘和甘氏這些個嬸嬸輩的也少不得打,陳大山就用手肘撞了撞沈烈,朝他擠眉弄眼的笑。
周村正幾個笑看著,氛圍倒是少了些沉重,難得的輕快。
這樣暖了一番場,大家都各自坐下了,周村正才問起正事來。
沈烈幾人這兩年多在外面的遭遇,在他來之前陳大山幾個已經說了,桑蘿這會兒也才把盧二郎和施大郎對上號,自然,也看到了施大郎一條空蕩蕩的袖管。
甘氏卻很感恩也很知足,斷了一臂又如何,能保下一條命回來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活著比什麼都強。
男人們說正事,自然是北邊群盜四起,反軍稱王的事,沈烈還是那個意思,怕南邊也太平不了多久,請周村正通知各家一聲,能囤糧囤鹽的要儘量囤糧囤鹽,真的亂起來銀錢能值什麼用呢。
周村正想起糧價八十多文的時候他去通知大家囤糧,那時村里人的反應,他只想想就輕嘆息。
他看桑蘿:「阿烈媳婦,你可知縣裡現在糧價多少?」
村子裡邊別看秦芳娘幾個是天天要去縣裡的,但關心糧價的,沒準還就這桑氏。
周村正雖不清楚桑蘿後邊囤沒囤糧,但論對時事的敏感和處事的遠見,村里絕大多數人跟桑蘿沒法比。
果然,桑蘿報了個准數:「前幾日去縣城時順道看了看,三百五十文一鬥了。」
三百五十文啊,饒是周村正的手也抖了抖,早在糧價漲到一百五十多文後,村里已經沒人想著買糧了,他也就讓兒子悄悄去買了點,等漲到兩百文,就連他這樣還算有點家底的也不敢再買了。
三百五十文……
沈烈就把此前途經齊州探到的糧價說了說,屋裡一時都靜默了下來。
沉默了會兒,周村正、陳老漢、盧老漢幾個人竟紛紛看桑蘿,周村正道:「阿烈媳婦,你覺得現在這糧價,還買嗎?」
其實買也買不了多少,再有家底也只是相較十里村的人來說的,往縣裡一扔,他也就是個窮種地的,再要買糧,那真的就是刨最後一點兒應急錢了。
周村正幾人這下意識看桑蘿意見的反應陳婆子一眾人都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畢竟之前買糧也是桑蘿給建議,但施大郎、盧二郎、陳大山和沈烈這幾個才回來的就有點懵。
男人商量事情女人來聽很正常,女人發表意見拿主意也不奇怪,比如陳家和盧家的兩個老太太,施家是甘氏這個長嫂,都很拿得起事。
但阿烈媳婦???
幾人面面相覤,這,頂多也就十六歲吧?
桑蘿其實也有點懵,她今天來就是準備旁聽的,當著周村正,就連囤糧的事她也不準備多出頭,低調做隱形人為主。
卻沒想到囤不囤糧這件事,周村正是先問她,幾個長輩也都齊刷刷看著她。
桑蘿:「……」
她沉吟片刻,心中快權衡。
這屋裡現在呆著的,除了周村正,其實都是能完全信任的,周村正……其實人也還不錯。
沈烈才說過會另找地方藏糧,那真到危急時候,人自然也另有去處,所以才敢讓周村正通知村里各家,如此,她倒不需要太過顧慮。
桑蘿這樣想著,也沒再遮掩,道:「如果是問我的意見,能買的話我覺得還是買,糧食、鹽,最好連常用藥也找大夫開好方子各備個幾帖在家裡。」
連藥也需要備,這其實就不是備給住在家裡時用的了,因為能安然住在家裡,必然就還能去看郎中。
這是做好了家裡也不能呆的準備?
周村正站起身來,在堂屋裡踱了好幾圈,他停在陳家堂屋靠近門口的位置,看向屋外的夜空。
那個方向進山,往裡是不知有多深的山脈群,反正他從來沒聽誰走到過底,別說走到底,深入也是不敢的。
但大乾朝建朝之前,世道其實也亂得厲害,那時他還很小,記憶中跟著爹娘叔伯們在山裡躲了很長一段時間。
山里是真可怕,有毒蛇猛獸,他的一個族兄就是死於猛獸之口,他得那時他和族裡的其他孩子嚇得直哭,鬧著要離開林子,但他娘給他抹著淚說的話,周村正至今記得。
他娘說:別哭,這林子咱不能出,外邊的世道比這林里的猛獸要可怕得多。
周村正垂下眼,他想,這才安生了多少年呢,大乾朝建朝之初聲名多好,天下都在讚頌,能灌到他們耳中的全是皇帝英明、皇帝勤政、皇帝愛民……都以為能過好日子了,實則好日子並沒有過到幾年。
皇帝是怎樣英明,怎樣勤政,怎樣愛民的,他也不知道,他們小老百姓也不敢說,只要太平,還求啥呢。
可現在連這太平也要沒了啊。
想想他的老妻和兒女們也要走他和他族兄弟們幼時一樣的路了,周村正心裡就只剩了沉重。
他轉回身,肩背似都彎了些許。
「阿烈媳婦說的對,買吧,手裡有多少銀錢都拿出來買吧,世道如果真亂起來捏著那點銀子能當什麼用?」
當不了吃也當不了喝。
陳老漢幾人也是點頭,都是有年紀,吃過戰亂的苦頭的。
「只是現在縣裡的糧鋪每日限售多少?」
問話的是陳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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