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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侍墨(第2页)

脏了。被杨梅染的。

以前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侍奉他,现在是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近距离碰他的手。

那种感觉好像梦中不敢希求的月亮,乍然降临在她面前。

她再从容,也愣了一弹指的工夫,神色涣散,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观察到了。

随即,她迅速反应过来,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取出随身携带的白棉纸,极细软的质地,事先喷好了水雾,托住圣上的两根指尖,擦拭梅渍,力道轻得可忽略不计。

他肌,凉,比杨梅的霜寒还凉。

她暗地里一抖,觉得触碰他都始终冒犯。

许是杨梅色重,擦拭力道太轻,暗渍没完全褪去。她再次遭遇了那日脱衣卡住的窘境,如何能大不敬地怪罪圣上食杨梅不用叉子?

她再度取出一张白棉纸,一来二去。

函徵的手指灵活地翻了翻,反而把她的指尖托住。凌驾于秩序的上位者,哪怕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令人神经发紧。

他轻轻支使:“去打盆水来。”

弦姒心头空白,习惯性答诺,维持着分寸感,执行他的命令。迈出殿外,被太阳一照,才感觉失掉的三魂七魄回来了。被他握过的指尖,仍过分的渗凉,心脏突突跳。

水盆很快端来,放了皂角,旁边打着毛巾。她小碎步端进,收着情绪,妥帖可靠,重新跪在他侧边,带着点请罪之意:“圣上,水来了。”

函徵依旧将那只手垂给她。

他话不多,作风温凉,更多时候是冷感博弈。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伺候他得靠猜。

方才她已做毁了一件事,总不至于再失手吧?

弦姒咽了咽喉咙,将铜水盆放在矮架子上,膝行靠近半步,重新托住了他的手,镇定从容的。她的力道除了轻之外,比上次还多了一丝惊心。

清亮亮的水遥遥投射着窗外天光,他的手和她的一起浸泡进去,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也反射着清亮。

弦姒将水浸的小块白棉纸蘸了皂角,重新擦向梅渍。得益于水的缓冲,她稍稍使了力气,也没显得粗鲁逾矩,没被他发觉。

谢天谢地,梅渍这回终于干净了。

她心里小小松了口气,犹豫了下,方要将他的手托出,他却自行抽离,淋漓一道道水涟,她连忙拿起毛巾细心追拭。

函徵清淡说:“杨梅和糕点端下去,你吃吧。”

“诺。”

弦姒嘴上答着,禁不住狂喜,圣上仿佛习惯了投喂她。

她微薄之身,担不起这样的恩典!

她又内心暗暗懊恼,这次献殷勤不成,反而得罪了圣上。

看来奴才最重要的是本分,对于她这种没有谄媚天赋的人来说,踏实是最重要的。

函徵再度提起了湘管羊毫,这次墨香中透着点皂角香。

朱砂墨已干涸,凝结在笔尖。

他信然在天青瓷的笔洗中蘸了两下,一道“研磨”

的指令丢给她。

弦姒见墨条上刻着“天府玄珠朱砂墨”

,是墨艺大师程君房的杰作,如今成了御用贡品。摩擦在砚台上,色如熟透的柿子,光滑润泽,出墨均匀。弦姒有幸,第一次磨这样上乘的墨,恐怕比她的身家还贵。

朱砂之红,皇帝方能御批。

一时间,屋室内唯余寂静的颗粒摩擦声。

洁白的羊毫尖饱蘸朱墨之时,他的手又离她咫尺之遥了。她甚至能感受那种冰凉凉的气息,冷而清晰。

她呼吸窒着。

函徵或批或叉几笔落下去,锋锐,陡峻,凶悍,有人要杀头,有人要擢升,有人要流放了。从臣子的角度,得到皇帝御批,到底不是最坏的结果。几簿单独搁放、被原封不动发回的奏折,才是最羞辱性的打击,或许面临比杀头更悲惨的结果。

没错,他便是这样的阴晴不定,即便他是个身着道袍的修行之人,手上亦沾了累累的鲜血。落下的铡刀,杀伐无双。

弦姒脊背绷紧,仿佛被悍然施压的是她自己,竟隐隐本能产生逃离的念头,宁愿在冷硬地面上值夜,也好过在温暖的书房里侍奉。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她实在惶恐。

沉默如壁垒的冰山,重甸甸又窒息。

在大气不敢喘的威压中,度过了两个时辰,圣上方撂下了笔。

毫尖甩出一零星的朱红,像人血。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微微晃动脖颈,临于窗畔稍事歇息。

奏折批完了。殿内气氛缓和,雨过天晴一般。以前的奴才私下说过,圣上在朝政上多烦心都不会迁怒身边人,这是圣上素养极高,奴才生于本朝的恩幸。

弦姒吞着寂寞的空气,多年训练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该做些什么了,一个称职的奴才不该像木头桩子。一旦伺候得没有干爹刘伦好,她很快会被裁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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