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总是来得这般令人猝不及防、胆战心惊,又十分光明正大,好像早已有约。
逝者离开得突然,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人都多少有点恍惚,就像数九寒天里刀割破指头,总得缓一缓才能感觉到后知后觉十指连心的疼。
由于死者本人是那个曾一度假死的人,因此到访宾客中过半都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又是自导自演了一出大戏。
但这显然不是在葬礼上出现一口巨大到能煮得下好几个人的锅的理由。
那口巨型大锅甚至还根据来访宾客的饮食习惯分隔出了几十种锅底,而准备涮入锅中的食材就只有那具棺椁里死气沉沉的尸体。
芥子历三百一十七年,十一月五日,尼木卡的葬礼于蛤喇喇庄园中举办。
直到这天凌晨,扭扭号才落地墨柯空洞停泊港。
扭扭号这些天跑的路程长得可怕,中途加了许多次骨髓燃油,花销大得惊人,好不容易才匆匆赶在葬礼仪式开始前把人接齐。
吴二三、龙七潼、时云舒和余挽辰是从木铃铃出的,中途扭扭号还去接了陆鸿影。开着扭扭号来接人的是温红豆,据她所说现在牙牙她们忙得要命,又要处理尼木卡后事,要准备宴请参加葬礼的宾客,要找律师宣读遗嘱,还要提防着有人趁此机会抢了地盘。
扭扭号不是一艘非常大的飞船,但比起石头号还是要稍大一些。一路上六个人在这空荡荡的陌生飞船里等待着去参加一场令人情绪复杂的葬礼,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失眠得参差不齐。
后来某个夜晚也可能是某个午后总归宇宙中不分日夜,几个人莫名其妙地都聚在了总控制室里,恍惚间一切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
“总觉得大家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在一条船上了。”
龙七潼小小声地咕哝,“虽然su不在,但是即便如此,也很久没……”
他声音里很有些怀念。
曾经同在一条石头号上摸爬滚打的七个人,如今竟也许久没能同在一条船上共事了。
除去因不可抗力而不论怎样都很难到场的苏梦凉,近几年他们这些人相聚最久的时刻居然源于一场葬礼。
吴二三懒洋洋地瘫在某张椅子上,正在终端上学习“星际跃迁原理”
:“人类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散筵席’。但可怕的是,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不晓得筵席的终点在哪,也不晓得同哪个人讲的哪句话会是最后一句、见的哪一面会是最后一面。”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听上去活力十足、元气满满:“所以说享受当下吧,朋友们!珍惜当下!享受我们还能见面的日子,珍惜我们的每一次对话!好好对待彼此,毕竟没人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大家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陆鸿影闻言连连点头:“是啊。所以你更要对我们好一点,因为你大概率要主持我们每个人的葬礼了,活尸船长。”
吴二三闻言轻轻皱了皱鼻子,她看起来对这番话有些微妙的接受不良。
大概是想安慰她,温红豆举了举手里的小石头:“没事,有小石头能陪你。”
吴二三连连摆手,一副非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样子:“我说真的,你们不会讲话就别讲了你看时云舒,多安静。非常符合我们本次团建的主题。”
时云舒的确很安静。他坐在一旁,眼睛盯着航线图,悬浮屏上展开着“航行日志”
。他正在不急不缓、有理有条地按照格式写日志,简直像个工作狂。
在他身后不远,余挽辰正在准备下午茶就当是下午茶吧,虽然那时候不是下午也没有茶。
陆鸿影几乎想要上前去捏住吴二三的嘴,她猛然斥道:“我的老天啊我们是去参加葬礼,你这个老外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把葬礼当团建?你有病吧!”
“大概是文化差异。我老家没有像你们那种葬礼,死亡也并非什么需要严肃处理的事不过往后也许就未必了。从前人死了尸奴还能再被卖一笔,或者多个好用的工具。但现在……”
吴二三声音渐轻,余挽辰刚巧这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饮。
顺着那杯热饮吴二三看向余挽辰,她用视线指指时云舒,那样子好像在问“他怎么了”
。
余挽辰垂下眼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351章葬礼
虽然时云舒什么都没说,余挽辰也什么都没问,不过他大概能猜到对方是怎么了还能是怎么?
当年他们刚见尼木卡时她看起来还那么小,先是被阿白弥时云舒等人无意中自死于鲨鱼牙之口的命运里捞出来,又被挪了守卫之城管理员的余寿救活。结果她才过了五年就长那么大。
不久前缪依说尼木卡老了快死了,之后没多久尼木卡死讯便传来她的人生仿佛被按了加键,一切都生得那样快,恍惚叫人怀疑她是否终归不可能逃脱早死的结局即便茂赛人本就命短。相较于人类而言。
在余挽辰的印象里,时云舒见过太多人离去。而十分不幸的是,此人距离死亡总是很近:从最初的“时云舒”
,到最近的尼木卡。
死亡是种很奇妙的东西。距离它太远、它太笼统的时候,即便它生,看上去也是微妙而含糊的,再薄脆的心肠也不至于长久受困于此。而如果距离它太近,它看起来太详细、太清晰……那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因此而噩梦频频。
或许正因如此才叫这人对生死之事有种微妙的偏执,总含糊地怀着想救下点什么的愿景,不然当初也不会让他与灰门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