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乌黑的眸子坦然地看着余挽辰,声音听上去坚定又稳当。这话他说得几乎不假思索,余挽辰在那时隐约觉得心底里泛起了一股子怪异的情绪他那时候还不好形容那种感觉那感觉很微妙,直让他心底里那点子浅薄的不舍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厚重。
但他没表现出这种不舍。他只以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对方,然后退了半步:“那就行了。”
时云舒眨眨眼,不解:“‘那就行了’?”
余挽辰没理会对方的困惑:“关于我的事,你会写成报告吗?”
“关于你的报告我已经写了一箩筐了。”
“那就够了。现在查不明的事,早晚有一天能查明。虽然也许那时我已经不在了。”
时云舒闻言一愣,而后他缓缓笑了起来:“你倒是想得开还是说,其实你也想逃避潘城的问题?”
“所以你会来看我吗?”
余挽辰胡乱将话题扯回了最初的起点,“我会想你的。”
时云舒像是被他这话给噎了一下,或许那人也曾数次背地里安慰自己“童言无忌”
:“看时间。”
“谢谢。”
余挽辰这一句道谢不单是为了对方这一句无足轻重的回复,更是为了这些时日对方对自己的照顾,还有那一句相信。
后来余挽辰去了福利院,潘城事件也逐渐被大众遗忘。只有时云舒会隔三差五来找余挽辰聊两句,讲一讲有关蜃楼他能说的东西。时间久了他们终于开始熟悉,彼此间相处比起在基地时公事公办的生疏更多了几分朋友似的熟稔至少余挽辰是这么觉得的。偶尔他甚至觉得他们真能成为朋友,也可能这只是因为距离产生美。
不过后来自余挽辰考上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后,时云舒就很少再去找他了。
那时余挽辰还不知道时某人是因着路途遥远加上工作繁忙于是没空找他,而严格的教学管理也使得他少有接触电子设备的机会,他也并没有时云舒的联系方式,于是他们就好像从未认识过一般,自对方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在余挽辰考上对天空城方向专业同年,冷冻柜计划实施,第一批被派往黄金城的人类远调队出。
与余挽辰在同专业就读的这一帮大小少年有相当一部分如同未开化的野兽,出言不逊与寻衅滋事是常有的尤其在一些人知道余挽辰来自潘城之后余挽辰就在这样的摸爬滚打中逐渐变成个小小兽类,开始学会挥舞自己逐渐尖锐的爪牙、竖起逐渐坚硬的利刺。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也不乏些被递出的友好信号,也有人想与余挽辰交朋友。虽未必可以交心,但好歹能在这一方基地里搭个伴用后来的流行语形容,就是“搭子”
。
转过一年,冷冻柜计划正式宣告失败,那被巨大舰船带走的一切都不知所踪,或许千百年后也将一直在宇宙间漂流下去。人类在这一计划中赌上了难以计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与舆论压力,这一计划的宣告失败更是将其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久,第一批黄金城远调队失联消息披露,蜃楼调查队的存在面临被质疑风险这消息的流出,或许也是在为冷冻柜计划失败转移火力。
进入对天空城方向专业的第二年末,余挽辰听说蜃楼调查队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故。前些年对于黄金城的探索项目让蜃楼调查队损失了不少好手和老手,人手不足加上外界压力重重紧逼,无奈之下时云舒临危受命接替温红豆扛起蜃楼调查队大旗,结果就在这一年他险些重伤致死,堪堪从天空城里捡了条命回来这些事,都是余挽辰从一些教官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他那时还犹豫着要不要拜托那些教官联系一下时云舒,想着去问候问候什么的,再过两个月他就会有为期两周的暑假但转念一想,他该以什么名义去问候?他又有什么理由去问候?他们已经有日子没见过了,久疏问候之下的生疏与尴尬让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合适。而且现在想来他也觉得自己几年前的言行太过幼稚,还那么自顾自地有那么一些瞬间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好像变成了朋友。但现在想想,那或许不过是时云舒责任心泛滥又看他可怜于是迁就他而已,毕竟他这个人于时云舒而言并没什么用处,也没多么讨喜能哄人开心,时云舒在他身上没什么可图谋,但他却是实打实地在某些时候意图通过那人寻一个关于潘城的真相,又在某些个瞬间贪图过对方给他带来的稳定和安全,偏还常忍不住内心里对对方过往傲慢的猜测和羡嫉。
于是最终作罢。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就在那之后,在新学期来临之际,时云舒空降到他所在的基地、所在的班级,成了他的教官。
当时负责交接的是夏星,那老小子话里说得一板一眼,但眉眼间却上演了一出满是鼻涕和眼泪的大戏,就差对着时云舒大喊“恩人”
了。
至于原因他们这专业虽然人不算多,但年年都因各种情况拆班重组。而这一年余挽辰所在的这个班,几乎可以说是汇集全专业刺头之大成。因为基地内外各方情况都算不上好,当时余挽辰甚至还收到了自己训练搭子的转行邀约。
那时候时云舒大概是还没恢复利索,脸色瞧着不怎么好,他也完全懒得摆什么教官架子,就随便说了些自己之后会负责他们这几十个人之类的话,而后便让他们原地解散。
在余挽辰看来,那人瞧着变化着实不小。他制服有点皱巴巴的,没从前那么利落,或许他在外不再总是有意无意整理衣装、注意形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伤未痊愈,他站也没了从前端正笔直的站相,脊背有一点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出了微妙的佝偻。后来在食堂,余挽辰瞧见那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地迅进食,已经完全养成短时间高效大量进食的饮食习惯,呼噜噜的像饿急了的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