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不見嚴霽樓蹤跡。
院外的腳印早被雪覆蓋了,但是綠腰知道他去了哪兒。
正張望間,人就回來了。
一身蓑衣,肩上背著竹簍,頭頂和肩上落滿了雪。
「你又去釣魚了。」
「不是釣魚,是給魚送年夜飯。」
「胡說。」
她有點搞不懂這?位小叔了,有時候老奸巨猾難以?對付,有時候又是小孩子?心性。
今天的年夜飯,是兩個人一起做飯,魚本來是歸嚴霽樓處理,綠腰說上次他沒處理好,害得她喉嚨卡了魚刺,這?回她自己?處理。
看著寡嫂將魚用刀背拍暈,嫻熟地?給魚開膛破肚,嚴霽樓不由得過去,從背後握住她沾滿鮮血的雙手,「嫂嫂,你真是不同尋常,我哥知道你這?麼狠的一面嗎?」
他記得他哥在信里寫,她是一個特別善良溫柔的姑娘,村里夏天祭祀的時候,看見公雞被殺都會流淚,花不採,蝴蝶不捉,掉在河窪里的蜻蜓也撿起來。
綠腰手裡的刀忽然一停,片刻重揮下,斬斷魚頭,漠然道:「你哥不愛吃魚。」
嚴霽樓短暫地?沉默片刻,去銅盆里將手上的血洗淨,又接了清水兌溫遞給寡嫂,綠腰把剁碎的魚塊放到陶盂里,倒上料酒醃好,雙手入銅盆,看著兩人手上的血絲在水裡一道道化開,又糾纏到一起,最終化為?一盆赭紅,嚴霽樓道:「哥哥缺福氣。」
水全潑到院牆底下,很快澆塌了一塊雪,融化開來,絲絲地?冒著白汽。
入夜,村里前後東西不停有人放鞭炮,這?是為?了驅逐年獸,除了夏夜蟲鳴,一年四季中難得有這?樣的動靜,因此也不嫌聒噪,他們的小院倒安靜,兩人坐在炕上守夜,她繡她的唐卡,他寫他的字,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到正月里,門楹上的對聯沒揭,小院就永久地?落了鎖,什麼東西都沒帶走,這?對在當地?富有艷名的叔嫂,在一個積雪消融,風和日麗的日子?,徹底離開了這?座村莊。
搬到城裡宅,許多東西都要重添置,本來老房子?里有用的東西不少,不過嚴霽樓很排斥,連被褥都是到棉花鋪子?裡面重壯的,他甚至打算叫她把過去的衣服全換掉重做,綠腰戀舊,當然不肯。
鍋碗瓢盆,笤帚簸箕,在雜貨行?里堆天蓋地?,城裡面比鄉下方?便太多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白天出?去一趟,晚上回來就能把房需要的東西都置辦全。
綠腰一面很喜歡這?種時辰,在街道巷陌之?中挑選那些小零碎,比如掛畫、桃符、精美的珠簾之?類,但是一面又心疼流水一樣花出?去的錢。
嚴霽樓看她貨比三家,精打細算,整天走那麼多路,城裡不比鄉下,街道縱橫交錯,集市又大,晚上回來,腳底都磨起水泡了,未免心疼,勸她:「大錢靠掙,小錢靠攢。」
「胡說,開源節流,缺一個都不行?。」
嚴霽樓發現寡嫂越來越精明了,他在口齒上不能像以?前那樣上風。
「你儘管花,錢我去掙。」這?樣她該放心了吧。
綠腰皺起眉頭,老學究一樣地?說:「你這?麼想可不行?,大手大腳,將來要做貪官了。」
嚴霽樓本來坐在搖椅上看書,被她逗笑,書蒙住臉,「你比御史都操心。」
「看你這?麼節省,我才要做貪官呢,把天下搬進?我屋中,你就哪兒也去不了了。」
「那等你被抓,掉腦袋了,我第?一個跑。」綠腰站在窗前,往那個美人觚里擺弄梅枝,很乾脆地?說。
嚴霽樓把她抓過來,和自己?一起落在搖椅里,「嫂嫂騙我,到時候肯定捨不得我。」
綠腰半把頭埋進?他頸間,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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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傳統要鬧社火了。
社火是西北的一種傳統民俗形式,其實是祭祀的一種,當地?靠天吃飯,未免格外敬神忌鬼,在年的開端,通過取悅神靈,以?求得來年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社火內容格外豐富,每個村都要出?自己?的社火隊,踩高蹺、耍獅、扭秧歌、跑旱船、抬芯子?、耍腰鼓、騎竹馬,不勝枚舉。
綠腰小時候最不喜歡的是抬芯子?,她很小的時候就參加過這?個,就是在一個專用的桌子?上,用彩色紙做出?各種造型的東西,比如紡車、布機,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有龍、虎等動物?,讓桌子?看不出?原來的造型。
然後讓四五歲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化上妝,穿上戲服,裝扮成?戲裡面的人物?,站在桌子?頂端,被人抬著遊街,因為?那種造型都是有竹竿和木棍固定過的,所以?不怕掉下來,看客不知道,只能看見那種驚奇的場面,但是作為?小孩,社火隊要在各村鎮遊街串巷,不到晚上結束不了,被固定在上面一整天不吃不喝,那對於幼年的她來說,是個苦活。
大一些了,十?二三的時候,就被選到秧歌隊裡面,穿上大紅大綠的衣裳,塗脂抹粉,隨著鼓聲跳那種秧歌舞,高蹺她是不願意去的,因為?那太危險,她自知無那種技術,厲害的藝人甚至能翻跟斗,還有的在行?走間忽然劈一個雙叉,佯裝摔倒,等別人來扶時,身子?一縱,忽然又跳將起來,往往能引來整個社火隊裡最響亮的喝彩和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