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到的却从来不是这些歌功颂德、青睐讨好,他看到的是被磨破了皮、勒破了筋的手脚,是沧桑、枯槁、麻木的眼,是佝偻、干瘦的身体。
他看到了这些,便不再将宝珠华服看在眼里。
他蹲在草丛里,看那些交错、锋利的草叶子,感受那草叶子剜刮过皮肤的锋锐;他看那些草木的纹理、看硬度、看质性,然后琢磨着怎样将它们拼凑起来,制作成便利的器。
他制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器械,看它们在人的手里与天争,与兽斗,也……与人厮杀。
他也曾困惑、迷惘、苦恼过,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他没有停下。
“器与械只是工具,为了达成人所愿、便利人的工具。不错,这些工具也落在了人的身上,但它们出现、存在总是要比没有它们更叫我人族安稳。”
“器在人之间相争,不是我的本意,我所求者,是人与天之争。”
“旁人的意志不是我的意志,旁人如何使用器械不能扭曲我的本意。”
“只求……人族永昌,炎黄不灭。”
有赤红的火焰从孟彰魂体里蹿出,飞快缠绕着攀升吞吐,不多时便触碰到了孟彰手中的那份来自公输班的道蕴。
似是某个开关被叩下,又或许是某层关联被唤醒,吞吐不定的赤红火焰之中,也有一道人影显化。
他张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干净的、坚定的、虔诚的眼。
和刚才倒映在孟彰眼睛里、心神中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这双眼睛看了看孟彰,看了看公输桨等公输氏族人,看了看这苍茫天地中忙碌奔波的人,看了许久许久,笑着闭上了。
孟彰从梦中清醒,毫无睡意的清明双眼一下子就看定了手里舒卷自然的公输班道蕴。而那一道从他魂体中蹿出的赤红人道子火则乖顺地一点点收敛,重新没入孟彰魂体之中。
少顷,他放开手里的道蕴。
道蕴不落,依旧悬停在他身前。
他从莲台上站起,双手交叠额前端正而拜。
“送先贤。”
礼毕,他将道蕴收起,重又沉入他的梦境之中。
但这一次,他站在根本梦境的龙舟里,俯瞰着自家道基中一重重演化、衍生的梦境,沉吟许久。
他的梦道到底要怎么用。
这个问题,是时候要好好考虑了。
也是孟彰不知不觉中睡去、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遍布炎黄九州各处的鲁班祠、鲁班画像有神光显化,赫赫堂堂,温和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