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所有的压力,重新落回姜晚一个人身上。
“登记纸?”
姜晚开口,嗓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干涩得带不出一点多余的音调。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又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可能带来的后果。黑暗里,王主任晃着酒瓶的身影离得更近了些,嘴里还在嘟囔着“啥登记纸”
,酒气混着夜风,气味很不好闻。
刘同志没说话,那盏熄了的马灯被他提在手里,成了一个沉默的黑影。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姜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看不见,也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她右边口袋里的窝头硌着大腿,左手掌心那枚戒指的烫痛已经有些麻木,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烧灼过的余威。
“您问的是站里今天收发的那份登记记录?”
姜晚把“记录”
两个字咬得很轻,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边口袋,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口袋里的窝头是硬邦邦的一团,摸上去和纸张的触感截然不同。“那份纸不是一直锁在王主任办公室的抽屉里么?钥匙就挂在他……”
她顿了顿,朝王主任的方向偏了偏头,“钥匙在他裤腰带上,我够不着,也不敢够。”
这话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刺,不是对刘同志,是递给王主任的。王主任果然接上了话,拍了拍自己的腰:“对对对!钥匙在我这儿!刘同志,那登记本子好好的,锁着呢!谁、谁敢动公家的东西?”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酒瓶在手里晃荡,差点脱手。
刘同志依旧没理会王主任。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透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切得很清楚:“不是登记本。是一张纸。今天下午,县里来电话,问运输站下午三点那批货的随车交接单。王主任说,单子让一个受伤的女工先收着,回头补签。我来核实。”
姜晚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交接单。那张她以为早就混在一堆脏抹布里、被王主任随手塞进炉膛的薄纸。她下午确实经手过,因为手伤,王主任让她“先拿着,别丢了”
,后来炉火旺起来,她慌乱中……她以为那纸已经成了灰。
“单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赶紧用干涩的嗓音压住,“在我这里。”
她没说在哪只手,只是站着。左手攥着的戒指又开始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拿出来。”
刘同志命令道,没商量的余地。
王主任这时酒劲又翻上来,竟晃过去想拍刘同志的肩膀:“刘同志,您看这大冷天的……一张单子而已,明天我补签了给您送县里去,成不?这姑娘手都伤成这样了……”
刘同志肩头微微一侧,让开了王主任的手,这个动作很轻,但王主任一个踉跄,差点扑空。他借着这点空隙,向前逼近一步,几乎站到了姜晚面前。极近的距离,姜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一种类似旧铁器和雪水混合的气味。
“左手,还是右手?”
他问,问题简单得近乎粗鲁。
姜晚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口袋,是那只一直藏着、攥得死紧的左手。那枚戒指。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他应该只是怀疑她藏了胆子,却误打误撞逼到了这个死角。
她慢慢地,把捂着右边口袋的右手放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刘同志的视线跟着移动。然后,她抬起了左手。袖口被拉扯得变形,脏污的纱布边缘露出来,在微弱的环境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她把手掌摊开,动作很慢,牵动伤口,疼得她眉心轻轻一蹙。
掌心空空如也。除了纱布边缘渗出的一点新鲜血渍,什么都没有。那枚戒指,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
刘同志的眼神在黑暗里似乎凝了一瞬。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用指尖,极快地探了一下姜晚的掌心,触感温热,带着湿黏。他缩回手,指尖沾了点猩红。
“单子呢?”
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姜晚把手收回去,藏回袖子里,仿佛刚才摊开的那个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吸了口气,空气冰凉,刮着喉咙。“在我外套,内侧口袋。缝死的。下午炉火差点烧着衣角,我情急之下,把单子塞了进去,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鞋尖,“然后用针线胡乱缝了两针,怕丢了。缝得太急,线头还露在外面。”
她说着,右手伸向左侧外套内襟的下摆。那里果然有一小片颜色略新的布,针脚歪斜得厉害,线头耷拉着。她摸索着,扯开一根线头,布料被撕开一道小口,她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焦黄的纸。纸张很软,带着体温和汗味。
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是稳的。
刘同志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指节捏着纸边,感受着那点异常的软塌。他瞥了一眼姜晚缝得乱七八糟的针脚,又瞥了一眼她始终藏在身后的左手。
“倒是藏得结实。”
他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然后他转向终于稳住身形的王主任,“王主任,麻烦借个光,核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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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如梦初醒,忙不迭去重新点亮那盏马灯。灯罩揭开,寒风灌入,火苗挣扎几下,再次亮起。这次刘同志没有举高灯,只是让它低低地悬在纸张上方。昏黄的光晕里,那张薄纸上的字迹勉强可辨。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仔细,眉头却越拧越紧。
姜晚站在光圈边缘,大半身子还浸在黑暗里。她看着刘同志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掌心那阵灼痛似乎又回来了,细细密密地,钻进骨头缝里。戒指呢?她刚才……到底是怎么弄掉的?是在掏纸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某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那枚要命的东西已经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脱,落进了脚下这片吞噬了无数杂物的、肮脏的阴影里?
王主任打着酒嗝,凑过去想看,被刘同志用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挡开。“您先歇着。”
刘同志说,眼睛没离开纸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纸张被捏着的细微声响,和王主任粗重的呼吸。远处的狗又叫了起来,一声,两声,随即被更浓的夜色吞没。
终于,刘同志看完了。他把纸对折,没有递还,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上衣的内袋。这个动作让姜晚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纸是这张。”
刘同志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交接人签字这一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