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结尾还有一小段带框的“本报闲评”
,王汉彰读出声来:“吉堂贺寿鼓笙吹,神像飞来藏祸危。一朝霹雳烟尘起,枭雄转瞬化尘灰。纵横租界谋名利,结怨多多祸自随。莫道凶神能护主,煞气回身噬主魁。”
他读完之后把报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本报闲评”
那几行字上面敲了两下,笑着说:“写得挺玄乎的,看着过瘾。这报纸销量怎么样?”
张先云说:“我今天早上路过报摊,卖报的小孩说天没亮就被人抢光了,他进了一百份,不到半个钟头全卖完了。后来加印了一次,也卖完了。”
王汉彰点了点头:“回头给报社送二百块钱去,让他们以后就按这个路数写,有什么类似的奇闻异事继续登。”
张先云应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把“二百块”
记在了手边的便签纸上。
张先云记完了字,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更谨慎的表情。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是关着的,然后走回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彰哥,那个……日本人不会查到咱们头上吧?”
王汉彰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成一片薄薄的灰幕。他隔着烟雾看着张先云,开口说:“放心吧。给张之逊送造像的那个洋人,是个老毛子,听说还他爸爸还是个男爵。天津卫租界里洋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少他一个谁认得出来?”
他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事成之后我给了他一笔钱,送他上了渤海号客轮,让他去南洋那边投奔亲戚。昨天下午开的船,这会儿估摸着都快到青岛了。船上用的名字是假的,护照是找工部局的熟人办的,查不出来。日本人就算把天津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那个‘碧池洋行经理杰克’了。”
张先云听了这番话,脸上的神色松了一些,但还是皱着眉,说:“死了六十多个人,其中有几个还是日本宪兵队的人,我就是觉得日本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他们把日租界整个封锁起来挨家挨户查,会不会查到登瀛楼那边?”
王汉彰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看着那截烟灰落进缸底散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先云。他的声音放低了,但语很稳,一字一顿地说:“先云,咱们和日本人之间,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了。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杀一个张之逊?张之逊是汉奸,可汉奸杀了一个还有第二个。我杀张之逊,是为了让天津卫的所有人知道,当汉奸要付出代价。袁文会也好,其他那些替日本人办事的也好,他们看到张之逊的下场,心里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至于日本人……”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动作很慢,烟蒂在缸底碾了两圈才松开手指,“咱们对付日本人,就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日本人轰炸天津的时候讲过道义吗?记住,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说完之后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还和来时一样,行人脚步匆匆,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日租界方向的天际线上已经看不到昨晚那团黑烟了,一切恢复了平静,像是昨晚什么都没生过一样。
王汉彰站在窗边把最后一口烟抽完了,烟头在窗台上摁灭,又拿起来丢进了废纸篓里。他转过身来,问张先云:“日本人那边除了戒严,还有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