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烟工会出来,王汉彰和许家爵先去了兴业公司,叫上了安连奎。三个人步行前往先得月饭庄。
南市三不管的街道上人流如织,戏院门口的海报花花绿绿的,写着今晚的戏码——《玉堂春》《四郎探母》《打渔杀家》,用红纸黑字写着,贴在木框里。
妓院门口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姑娘,涂着红嘴唇,手里拿着小扇子,冲着过往的行人招手,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茶楼里传出说书的声音,是通天教主陈士和的《聊斋》,说到要紧处,醒木一拍,满堂叫好。
王汉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许家爵和安连奎跟在身后,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许家爵还在嘀咕着茂川秀和的事,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这个老逼尅的,心眼子可够黑的,差点上了他的当。幸亏彰哥提醒,要不然我这会儿怕是已经签字画押了。”
安连奎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粗,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他说:“你小子也不是嘛好鸟,见钱眼开,日本人能有那么好心,赚钱的买卖想着你?你是天皇他小舅子啊?人家凭嘛把白花花的大洋往你口袋里塞?他茂川秀和是傻逼是吗……”
许家爵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这不是没答应吗?我又不是傻子。不过话说回来,二十块一个人,两千个人就是四万,这钱也太好赚了……就算一个人我只拿二十块,那就是四万块啊。你说这茂川秀和,从哪儿弄这么多钱?日本人难道钱多得没处花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又像是在惋惜什么。
王汉彰走在前面,没有接话。他脑子里还在想着程克说的那些话——一千人的队伍,二十万经费,查禁私盐、海关走私。这些事要是办成了,那可比禁烧纸钱来钱快多了。而且这是正大光明的买卖,是市政府授权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三个人边说边走,来到了一条窄巷的转角。这条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根底下有着一片白色的尿碱,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墙头上已经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个驼背的老人。巷子里的光线昏暗,跟外面灯火通明的荣业大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很杂,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出“哒哒哒”
的声响,在窄巷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地往下掉。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脸上戴着副墨镜、手中拿着“铁口神断”
招幌的算命先生正一路小跑地从巷子的另一头飞奔过来。
他跑得很快,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的道巾歪到了一边,露出了花白的头。他的脸上满是惊慌,墨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手里的招幌在风中飘着,“铁口神断”
几个字一翻一翻的,像是也在跟着跑。
在那个算命先生的身后,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穷追不舍。那几个人一边追还一边骂:“他妈的,这老逼尅的不是瞎子吗,怎么跑那么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那算命先生跑得跌跌撞撞的,几次差点摔倒,可每次都能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跑。他的竹杖在地上点得飞快,“铎铎铎”
的声音急促得像是在敲鼓。
王汉彰定睛一瞧,跑过来的这个算命先生不正是于瞎子吗!他脸上戴着的墨镜,那副狼鱼条一样的身板,瘦得像根竹竿,那身洗得白的道袍,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还有那根翠绿色的竹杖,上面刻着花纹,被手摸得油光锃亮。王汉彰隔着老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走路的姿势,那跑起来的样子,就是于瞎子没错。
他冲着许家爵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巷子中间扬了扬,示意他挡住那几个人。许家爵会意,往巷子中间一站,叉开双腿,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拦路的架势,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那里。
他则一把拽住了于瞎子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像麻秆,隔着道袍都能摸到骨头。他笑着说:“于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让人追得跟兔子赛的?你又骗人家的钱了?”
于瞎子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闪着贼光的眼睛。他看见是王汉彰,这才松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拉风箱一样。他的脸上满是汗珠,在夕阳的余晖下亮晶晶的。
挡在前面的许家爵亮出了他的马牌撸子,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小巧玲珑,藏在衣服下面看不出来。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冲着那几个追过来的人晃了晃,连蒙带吓唬地喊道:“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