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正房暖阁里。
听到窗外的声音,老人猛地坐起身。
他枯瘦的胸膛像一架稻草人,被鸟雀啄开了外层,骨骼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呼吸而直接断裂。老人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头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双眼向外突出,皱纹爬满脸庞,一层叠着一层。
他恐惧地看着窗外。
每当有亮光从窗纸外闪过,他便颤抖着向后躲避。而正是每一次的躲避,让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逐渐向下滑落。枯瘦的身体显露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洗旧了的绢布。
而就在胸膛下面,却是一个圆涨到接近怀胎十月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青筋,随着呼吸颤动、鼓胀,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里面似有活物一般颤抖着,一拱一拱,好像随时要从里面破开。
老人甫一看见那肚子,像被火烫到了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好。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的幽幽哭声。
“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的,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爬。
单父无声地捂住双耳,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瞪着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瞪着被子下面自己那个隆起的地方。
一滴血从眼眶滴了下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皱纹,淌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
回到西厢房,单议秋刚坐下,准备喝口水再出门,杯沿还碰到嘴唇,门就被人敲响了。
本该在外面跑腿干活的长顺探头进来说:“二少爷,胡大夫来了。”
嗯?这么快?
单议秋放下杯盏,看向门口。
今早还在外面闹出大笑话来的胡大夫,现在提着药箱站在那儿。
即便低垂着眼睛,仍然浑身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他肩膀缩着,两条腿微微打颤,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不知道是该进门求救还是夺路而逃。
单议秋本以为起码得再过两天,这位胡大夫才能下定决心,没想到这老头认命认得这么快。
“请进来吧。”
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
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
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