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化王謀反到宗室條例的出台,想著朝廷與皇上對宗室的態度,杜旻覺得真真是自己的出頭之日終於要到了,他不敢呆在藩府林立的磁州,便跑來武安準備悄悄進一步挖證據。
奈何倒霉如斯,才來沒幾日,就遇到了亂民殺官造反,他可得護著自家大好頭顱,果斷棄城跑了。
不敢呆在彰德府其他地方,就是怕自己身為御史棄城而逃的事被問罪,畢竟在彰德府內,他什麼時候出的城很容易被查出來。
而北上則不同,待他喬裝一番悄悄快馬加鞭進京,誰知道他幾時從武安出來的?只要這個事涉宗藩的大案呈到御前,誰還在乎他是幾時從武安出來的?!
可惜他的霉運還遠遠沒有終結,因著喬裝成百姓,也不敢走驛路,結果就這麼被劫道的綁了票。
他拋出官員身份恐嚇說若傷了他官府必來剿匪,沒想到山匪居然把他送到了剿匪的人手裡——巡撫沈瑞。
御史犯法,罪加三等。最終他只能將那宗能讓他揚名立萬、仕途光明的案子當作籌碼與沈瑞交易。
就這麼著,他又被沈瑞又帶回武安,看著一直不曾被攻破的武安,看著砍瓜切菜般迅解圍的援軍,杜旻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可後悔也沒用了,他開始絞盡腦汁的想怎樣與沈瑞博弈,在這樁案子裡撕下一塊肉來。
卻不知沈瑞這一時半會兒不會再理會他。
趙藩此案非比尋常,沈瑞也不得不慎重,要好好收集證據,核實一番。
現下的沈瑞由王教諭領著,正準備去看望慰問受傷的知縣,沈琇。
籍貫和姓名都對得上,但沈瑞不能確定這位知縣是不是他認得的那個沈琇。
最後一次聽到那個沈琇的消息,還是在沈家與賀家官司時,其兄沈琰向沈瑞告密喬家諸舉動。
當時,沈琇還在南京讀書,其與沈瑾是同年中舉,列八十九名,因覺沒有把握,春闈並未下場。
隨著沈洲歸京,與喬家撕破臉,喬家臭了名聲黯然離京,沈瑞便再沒有沈琰沈琇兄弟的消息。元年並無恩科,三年,六年,榜上皆無他們兄弟之名。
對於沈琇,沈瑞的心情是格外複雜的。
沈家二房上一代的恩怨不提,不管怎麼說,沈珏都是因著沈琇而受風寒夭折的。
這麼多年,每每想起珏哥兒,便是痛徹心扉,沈瑞便不遷怒,心下也總有個疙瘩。
但當年二太太喬氏瘋魔了想勒死沈瑞,到底是沈琇為沈瑞擋了災,幾乎斷送性命,且沈琰也一直是刻意與沈瑞修好。
沈瑞也不是那隻記仇不記恩的人,不說恩怨兩清,卻也只想當個尋常陌生人,不想再有瓜葛才好。
而今……知縣因守城而英勇負傷,作為上官,巡撫理當去探望慰問一二。
王教諭這一路上沒少稱讚知縣,主要在於,知縣採納了不少他所提效仿山東的建議。
更是對知縣太太讚不絕口,將這次守城戰中種種事跡都講給沈瑞聽。
沈瑞心裡卻想到娶了喬家女兒的沈琰,看來,沈琇是娶了位好妻子。
縣衙後宅,當院一個小小男童拖著根燒火棒子跑得飛快,清脆歡快的笑聲灑滿院落。
一個粗使僕婦在水井旁叮叮噹噹的捶洗著一盆衣裳,不時抬頭用土話喊一嗓子「慢些跑別摔著」。
男童卻哪裡會聽,兀自玩得開心。
冬日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再見這充滿人間煙火氣的一幕,讓人不自覺會心一笑。
沈瑞也不由露出笑容,心底更加思念起恬兒和那還未謀面的兒子來。
王教諭卻是幾乎低不可聞的喟嘆一聲,「虧得守住了。」想起城外流民,再看眼前孩童,真真是後怕得一身冷汗。
「這是知縣家小公子,三歲了,機靈得緊,您瞧跑得多快!只是貴人語遲,話還說不大利索。」王教諭一邊介紹著,一邊喊那僕婦進去通傳。
片刻之後,一個素衫婦人快步走了出來,那男童一見,立刻丟下燒火棍,撒丫子跑過來,抱住婦人的大腿,口中含混叫著娘。
那婦人有些無奈的笑著戳了男童額頭一指,轉而向沈瑞與王教諭笑道:「失禮了,大人見諒。」
因王教諭所說這位孺人的事跡,見是個爽利婦人,沈瑞也不免多打量她一眼,倒覺得有些面善。
說話間,那婦人已經整整衣衫鄭重見禮,道:「董雙見過大人。」
王教諭聞言一呆,雖說有守城那生死攸關時刻在前,這會兒也不必講什麼狗屁男女大防,但孺人這樣直接報上閨名,是不是……也太豪邁了些……
董雙?董雙!
沈瑞卻不由愣住,聽得那婦人又道:「昔年學堂多謝大人相助,因有苦衷,不得已為之,還請大人見諒。」
是她。
沈瑞啞然失笑,沒想到這麼多年後還能再見,沒想到,沈琇娶了她。
他擺擺手,當年早便猜到董雙是女扮男裝,在大明可不流行祝英台,知道她家有寡母病兄,欺瞞眾人自是有苦衷的,有何可怪。
因道:「我先前得知知縣名姓時還想,會不會是遇上了同名同姓之人。如今看來,確是故人。」
見王教諭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沈瑞微笑解釋了句,「本官少時與沈知縣曾是同窗。」
王教諭恍然大悟,連忙點頭,心下卻想著,虧得剛才都是在夸知縣,回頭得趕緊告訴王縣丞一聲——巡撫的同窗啊,看樣子巡撫與知縣夫婦都是相熟的,怪道孺人上來就報名號呢。縣丞與知縣先前還有些齟齬,看來這往後啊,得把知縣當大佛供起來了。